恨海情天:赐死背叛的皇后,孝文帝为何仍要与她合葬?
长陵寂寂,并卧的帝后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权力欲望,更是一生的爱恨痴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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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海情天:赐死背叛的皇后,孝文帝为何仍要与她合葬?

夹心    2025-08-30

原载于国家人文历史微信公众号(ID:girwls),未经授权请勿转载

在历史上,北魏孝文帝是一位杰出的君主,他推行汉化的政策,重塑了北方的政治与文化格局。然而,在这位雄主治国平天下的煌煌功业之侧,还流淌着另一条幽暗而汹涌的情感暗河——那就是他与幽皇后冯氏之间极具张力的爱情悲剧。他为她废黜正室,一次次突破礼法的边界,近乎固执地予以偏爱;而她却以巫蛊诅咒、宫闱乱行,将这份帝王深情践踏得粉碎。


北魏金冠饰。来源/邯郸北朝考古博物馆

帝后情谊的初始设定

孝文帝拓跋宏自幼由祖母冯太后抚养,五岁那年便登上了皇位。孝文帝在位初期,冯太后执掌朝纲。为使家族世代尊贵受宠,巩固家族权势,冯太后特意挑选了兄长冯熙的两个女儿入宫。太和初年,冯氏姐妹一起入宫,其中一人早早地香消玉殒;而另一位,便是后来的冯幽后(名不详)。史载她“姿容妩媚,偏见爱幸”(《北史》),深受孝文帝宠爱。然而,或许是命运的捉弄,恩宠正浓的她突然患病,冯太后担心她的病传染皇帝,便令她离宫,但孝文帝却始终对她念念不忘。

太和十四年(490),冯太后去世。太后去世之初,孝文帝虽已亲政,但仍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旧有势力的影响。三年丧满后,太尉元丕等大臣上表,以中宫皇后之位久虚、六宫无主为由,请求册立皇后。孝文帝出于稳固政局的考虑,采纳了群臣进言,册立冯家后来送进宫的另一位女儿为皇后,史称孝文废皇后。她知书达理、性情贞静,不仅恪守后宫礼法,更是拥护孝文帝推行的汉化改革,因此在政治上可谓与皇帝志同道合。尽管未能获得孝文帝的专宠,两人也是相敬如宾。然而,孝文帝却始终忘不了因病离宫的冯幽后——太和十八年(494),孝文帝多方打听她的消息,听说她旧疾痊愈,孝文帝迫不及待地遣宦官持玺书,将其迎回洛阳皇宫。

再度入宫的她,锋芒更胜往昔。孝文帝先立她为仅次于皇后的左昭仪,而她自恃年长,入宫更早,而且深受孝文帝宠爱,全然不将皇后放在眼里。还恃宠生骄,屡屡逾越礼制,不遵守妾室礼节。《北史》记载她“欲专其爱,后宫接御多见阻遏”,每当她陪侍的时候,“宫人稀复进见”。而孝文帝对待她的这些行为十分包容,还对近臣说:

“妇人妒防,虽王者亦不能免,况士庶乎。”(《北史》)

这当然引起了当时皇后的不满,而不久之后,偏心的孝文帝最终颁下一道废后诏书。她便这样踏着废后的失意,登上了梦寐以求的皇后宝座。

是破镜重圆还是覆水难收

此时她已登上后位,但政治野心并未就此止步。北魏执行“子贵母死”的旧例,皇子一旦立为储君,生母便被赐死。昔日的冯太后正是藉此制度得以临朝称制,掌握国家大权。身为皇后却无亲生儿子的冯幽后,显然有意效仿其姑母的路径。

但是,早在冯太后逝世后,为了防止冯氏一族干预储君、左右朝政,孝文帝果断将原本由冯太后抚养的太子元恂接回身边,亲自教导。因此,冯幽后根本无法接近元恂,这使得她通过抚养储君控制北魏朝政的图谋骤然落空。为此,她只能重新选择抚养对象,皇次子元恪也由此进入她的视野。太和二十年(496),皇太子元恂杀害中庶子高道悦,后被废黜;次年,皇次子元恪取而代之。待元恪正式被立为太子之后,冯幽后便以制度为由,顺理成章地取得了对他的抚养权,进一步巩固了自己在内廷的权势。


北魏,陶画彩持箕女坐俑。来源/故宫博物院

权欲的沟壑一旦掘开,便再难填平。幽后早已不满足于攫取政治权势,她的爱欲同样在深宫帷幔间悄然滋长——早在她因疾出宫、带发为尼的那几年中,关于幽后失德的流言就已悄然滋生,而当她正位中宫、拥有权势之后,宫闱深处又成了她更加放肆的温床。

孝文帝连年挥师南征,而母仪天下的冯幽后却耐不住寂寞,趁机与内廷官员高菩萨私通淫乱。为了不走漏风声,她早把中常侍双蒙等人笼络,使其成为她身边忠心耿耿的耳目与爪牙。另一个中常侍剧鹏劝她收手,幽后根本不理,导致剧鹏在愤恨畏惧中不久死去。

后来,奸情被彭城公主撞破,幽后索性逼婚:彼时,彭城公主年轻守寡,幽后强迫其嫁给同母弟冯夙,公主志不愿屈,却在威势之下无力反抗。婚期已定,公主冒雨驰往悬瓠城面见孝文帝,不仅陈明拒婚之意,更将幽后与高菩萨的淫乱和盘托出。孝文帝一时惊愕难信,暂时隐瞒了这件事。

这时,幽后陷入了巨大的忧惧之中。她与母亲常氏暗中召来女巫施咒,祈求皇帝病危,妄图像冯太后那样辅政。与此同时,她们在宫中假借祈福之名行邪术,以三牲祭祀咒诅君王。


北魏,铜禅定佛坐像。来源/故宫博物院

孝文帝北上到达邺城时,幽后如坐针毡,唯恐东窗事发。她急忙派心腹宦官前往邺城,借请安之名探听消息;她还特别指派双蒙同行,验看皇帝是否生疑。只有小黄门苏兴寿向孝文帝密奏实情,孝文帝听罢隐忍未发,只是令其保密。

爱侣成仇,情天恨海

回到洛阳后,孝文帝立即逮捕了高菩萨、双蒙等六人。经审讯,他们相继供认。

孝文帝在含温室卧病夜审,命令幽后与高菩萨当面对质。入殿前,皇帝派内侍严查幽后周身,防其怀刃行刺。昔日宠冠六宫的幽后,此时却需要经过内侍的搜检方能面圣。一见到卧于御榻之上的孝文帝,幽后立即伏地顿首,泣不成声。尽管非常生气,孝文帝依然赐座,命令幽后从实招来巫蛊之事。幽后自知大势已去,却仍存一线侥幸,乞求屏退左右。孝文帝准其所请,殿内只余长秋卿(管理皇后相关事务的官员)白整(一名张整)一人,持直刀立于孝文帝身旁,以作防护(孝文敕中常侍悉出,唯令长秋卿白整在侧,取卫直刀拄之,后犹不言。《魏书》)。为确保密谈绝不外泄,孝文帝竟命人以绵团紧紧塞住白整双耳,继而亲自低唤其名数次,白整毫无反应。至此,幽后才终于将设坛诅咒、祈求皇帝早崩的种种逆谋和盘托出。

北魏,陶辟邪帐座。来源/故宫博物院

事既审明,孝文帝心如死灰,旋即召彭城王元勰与北海王元详入内。二王见皇后在侧,踌躇不敢近前。而孝文帝此时却说:

“昔是汝嫂,今乃他人,但入勿避。”(《魏书》)

待二王入内,他指着幽后,痛心疾首:

“此老妪乃欲白刃插我肋上!可穷问本末,勿有所难。”(《魏书》)

言至此,孝文帝痛陈自己失察之过。但是,虽然已经非常失望,孝文帝内心深处却仍有一丝不忍,终究狠不下心将其废黜:

“冯家女不能复相废逐,且使在宫中空坐,有心乃能自死,汝等勿谓吾犹有情也。”(《魏书》)

北朝,马头鹿角形金步摇。来源/国家博物馆

待二王退出后,意为誓不再见的“辞死诀”终于递至冯氏面前。冯幽后见此,悲从中来,泣拜于地。

后来,孝文帝或许仍心存一丝关切,便派遣宦官前去问话,不料幽后竟厉声怒斥:

“天子妇,亲面对,岂令汝传也!”(《魏书》)

孝文帝闻讯震怒,当即下令将幽后的母亲常氏召入宫中,当众杖责百余,以示惩戒。

后来,孝文帝再次御驾亲征,冯幽后被留于京师。虽已明显失势,但宫中嫔妃碍于旧制,仍依礼相待。只有太子元恪被特许免去日常朝谒,避免与之相见。

太和二十三年(499),孝文帝病重,整个人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在南征归途之中,他预感到大限将至,终于下达了遗诏。为避免汉末故事重演,赐幽后自尽别宫:

“后宫久乖阴德,自绝于天。若不早为之所,恐成汉末故事。吾死之后,可赐自尽别宫,葬以后礼,庶掩冯门之大过。”(《魏书》)

孝文帝驾崩后,遗诏即刻被执行。北海王元详奉旨宣诏,长秋卿白整手持毒药送入。冯幽后拒不从命,依然不相信孝文帝会将她赐死:

“官岂有此也,是诸王辈杀我耳!”(《魏书》)

北魏,嵌宝石人面龙纹金耳饰。来源/大同市博物馆

白整等人强行执行,迫她含椒自尽。至此,这对怨侣终于了结了半生的痴缠爱恨。

死后,幽后仍按皇后礼与孝文帝合葬长陵。这样的结局,显然超出了一位背负淫乱、巫蛊与谋逆之名的皇后应该享受的待遇。合葬象征着夫妻关系牢不可破,生死相随。夫妻之间,情深意笃,生死相随,在这一方世界同床共枕,而在那方世界亦同穴而眠,正所谓“生同衾,死同穴”。然而,孝文帝与幽后呢?孝文帝贵为天子,可他的皇后却与他人私通,淫乱后宫,让孝文帝的尊严在宫廷的流言蜚语中荡然无存;她还暗中施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帝,妄图以邪术达成不堪的目的。如此种种恶行,换做旁人,恐怕早已怒不可遏,但孝文帝却始终狠不下心做出决绝的举动,生前不废后,死后也依然愿意与这个背叛过自己的女子在另一个世界为伴。这份感情,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

孝文帝所葬长陵。来源/维基百科

长陵寂寂,并卧的帝后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权力欲望,更是一生的爱恨痴缠。

参考文献:

[1]李延寿.北史[M].北京:中华书局,1974.

[2]魏收.魏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4.

[3]苗霖霖.试析北魏孝文帝朝的四后之争[J].黑龙江社会科学,201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