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拥有网友提供的不限量方便面、可乐、汉堡全家桶,诸葛亮是否可以北伐成功?
罗贯中的《三国演义》令诸葛亮的名号家喻户晓,除了风靡各大视频网站的“鬼畜”视频外,一些互联网社区的网友十分热衷给诸葛亮提供各种现代装备来帮助他北伐。那么,为什么网友不送别的,非要给诸葛亮送去方便面这类食物物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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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拥有网友提供的不限量方便面、可乐、汉堡全家桶,诸葛亮是否可以北伐成功?

王笑寒    2021-02-25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海底捞、全家桶和茶叶蛋:诸葛亮的仓库有点满

东汉末年,皇室衰微、群雄割据的历史局势,孕育了魏、蜀、吴三足鼎立的天下格局。在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中,英雄豪杰辈出,诸葛亮则算是其中翘楚:他以独特的人格魅力,感染着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使得他们为自己留下了许多由衷地赞叹。例如,杜甫便认为,“大名垂宇宙”的诸葛亮算得上是“功盖三分国”,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对诸葛丞相的赞许。当然,除了表达对诸葛丞相的敬仰之情之外,熟读这段历史的人们也对他大业未竟的结局感到惋惜:例如,同是杜甫,便对诸葛亮发出了“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感慨。

后来,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更是令诸葛亮的名号家喻户晓。当然,现代的年轻人已经无法用诗词来表达对诸葛亮一生的崇敬和感叹,但小时看遍《三国演义》的他们,仍对诸葛亮怀有崇敬之情,在互联网世界上用独特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对诸葛亮的理解,形成了各种“诸葛亮主题”的“网络亚文化”。

94版《三国演义》中唐国强饰演的诸葛亮

细数当今中文互联网上风格各异的诸葛亮“亚文化”,我们可能对94版《三国演义》中唐国强饰演的诸葛亮骂退王朗的“鬼畜”视频较为熟悉,剧中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几成近年来网络亚文化的“经典之作”。

94版《三国演义》中诸葛亮骂死王朗的经典桥段

有趣的是,除了风靡各大视频网站的诸葛亮“鬼畜”视频外,一些互联网社区的网友则十分热衷给诸葛亮提供各种现代装备来帮助他北伐,希望他能够借此成功北定中原,以完成他匡扶汉室的夙愿。

不过,我们仔细分析就可发现,在网友为诸葛亮提供的各类物资清单中,可口可乐、海底捞、方便面、薯片、全家桶、鲱鱼罐头、涪陵榨菜和茶叶蛋这种食物物资要占绝大多数。那么,为什么网友不送别的,非要给诸葛亮送去方便面这类食物物资呢?

要搞清楚这一问题,我们还要从诸葛亮的出山名作《隆中对》说起。 

 北伐之前:襄樊之战的失利与隆中绝策的破产

纵观三国,虽然诸葛亮并不一定算得上最顶尖的军事家,但他绝对是最顶尖的战略家,从陈寿《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开篇的“隆中对”中便能看出。按照陈寿的说法,诸葛亮制定“隆中对”的时间大体在刘备从徐州撤退投奔荆州刘表之后,也即刘备屯兵新野之时,此时,失去对徐州控制的刘备已经快打光了自己的根基,正处于人生的低谷。

然而,诸葛亮的出现却为失去方向的刘备点了一盏明灯。隆中对中,诸葛亮认为,在大战略上,曹操兵精粮足,挟天子而令诸侯,刘备万万不能主动与曹操争雄;同时,在孙坚、孙策和孙权多年经略江东的基础上,孙家在东吴的根基已固,刘备也不应与其产生冲突,但却可以联合孙权抗拒曹操,这便提出了“三分天下”的基本战略构想。

难能可贵的是,在“隆中对”中,除了提出“三分天下”的战略以外,诸葛亮还详细规划了刘备“三分天下”的具体战术,以及实现三足鼎立后逐鹿中原的具体打法。在诸葛亮看来,刘备应当尽快想办法从刘表手中得到战略要地荆州,进而吞并物产丰富的益州,仿效自己的祖辈刘邦当年出秦川的策略,与一员荆州上将协同作战,分两路同时攻取中原,最终实现刘备匡扶汉室的理想。

“隆中对”提出后,经历赤壁之战后的刘备成功入蜀,初步实现了“跨有荆益”的战略构想,历史的轨迹仿佛一直在沿着诸葛亮在隆中所制定的妙策前进。在刘备成功取得益州后的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关羽为配合刘备在汉中对曹操的作战,率荆州兵从南郡出发,直捣曹魏的战略要地襄阳和樊城,发动了襄樊之战,以期能够进一步配合刘备从汉中出兵,最终实现“隆中对”(“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的战略构想。

然而,虽然在襄樊之战前期,关羽大败于禁于樊城,却因东吴吕蒙偷袭荆州而败走麦城,不仅尽丢荆州之地,自己也功败被杀,使得“隆中对”的妙计彻底破产。

关羽的事迹让人唏嘘,但历代史家都认为襄樊之战的失利是三国形势的重要转折点,使得刘备在汉中之战取胜后所获得的短暂军事强势期迅速瓦解。不仅如此,襄樊之战的失利也直接导致吴蜀联盟破裂和夷陵之战的爆发,这场战争也以蜀汉的惨败告终。那么,在襄樊之战和夷陵之战接连失利后,失去了荆州之地和开国皇帝刘备的蜀汉政权,究竟要靠什么来实现“兴复汉室”的目标呢?

 北伐之后:从“横跨荆益”到“纵跨凉益”

从结果来看,虽然襄樊之战和夷陵之战的失利导致蜀汉失去了从荆州进攻中原的机会,但好在刘备在汉中之战击败了曹操,从而获得了汉中这一从蜀地出秦川而入中原的战略要地。从这一点上看,诸葛亮的“隆中对”战略可算是成功了一半。

实际上,历代史家基本上都看到了汉中战略地位的重要性,如顾祖禹就在《读史方舆纪要》中认为,“夫汉中关川、陕之安危,立国于南北者所必争也”。顾祖禹的判断自然来源于历史史实:昔日汉开国皇帝刘邦就曾在占据益州的前提下从汉中攻取三秦,创建大汉基业。

汉中的重要战略地位

制图:王笑寒

历史上由汉中袭取关中之地的主要通道有四条,分别是起自汉代褒中县(今汉中市与勉县接壤处)褒口,经石门、三交城、二十四孔阁、赤崖,溯褒水河谷而上,出斜口至郿县(今宝鸡市)的“褒斜道”、从汉代洋县(今汉中市洋县),经傥水谷北上、经华阳、佛坪、厚畛子,过骆谷关,越十八盘岭,至骆峪(今周至县)的“傥骆道”、从汉代洋县(今汉中市洋县)出发,经子午关达长安(今长安县)的“子午道”,以及从汉中出发,接沮水经大散关入陈仓(今宝鸡市)的“陈仓道”。 

在由汉中进入长安的四条通道中,最有名的无疑是“陈仓道”,这是因为汉高祖刘邦自汉中袭定三秦的著名战役“暗度陈仓”便发生于此。据《史记》所载,在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后,刘邦为迷惑项羽,在从咸阳撤退至蜀地时,特地焚烧了从汉中进入长安的子午道。这一做法果然使项羽放松了警惕,最终刘邦帐下大将韩信定下了“明出陇西,暗度陈仓”的战术,表面上要进攻陇西,实际上从陈仓道出兵,大出项羽部下章邯的意料。在准备仓促的情况下,章邯只能以轻车骑迎战汉军,结果大败,最终导致关中之地尽入刘邦之手。显然,刘邦从汉中定关中的历史经验正是诸葛亮制定“隆中对”的重要参考。

刘邦能够成功从汉中攻取关中,除了张良提前获得了楚军的驻军情报和韩信“暗度陈仓”的妙计之外,萧何也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根据史书记载,刘邦从汉中攻取关中之地时,萧何镇守汉中,期间源源不断地向关中前线输送兵员、粮食和马匹,“高帝东伐,萧何常居汉中,足食足兵”(《华阳国志》)。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在刘邦军突袭关中时,汉中运往关中的粮草大多由水道运出,“汉中之甲,乘舟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汉书》),解决了翻越秦岭运粮的难题。有了源源不断的粮草加持,承担奇袭任务的汉军在关中前线的作战就更加得心应手,这为汉军的胜利奠定了坚固的后勤基础。

然而,虽然前有刘邦以汉中为根据地攻袭三秦的成功经验,到了诸葛亮主持蜀汉军政意图北伐时,蜀汉要从汉中直接进攻关中,继而定军中原的战略却已很难奏效。这主要有两点原因:

其一,虽然刘备取得了汉中之战的胜利,看似可以从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和陈仓道威胁关中地区,但曹魏却在眼看汉中战败时提前迁走了汉中的人口,削弱了汉中作为攻取关中物资大本营的地位。按照史书的记载,曹操从汉中撤军时,曾“拔汉中民数万户以实长安及三辅”,又“徙氐五万余落出居扶风、天水界”(《三国志》),不仅削弱了汉中的农业实力,还为稳定长安周边奠定了基础。从曹操有序的撤军行为可以看出,曹魏在战败之后,对汉中采取的是战略性放弃的策略,既避免了劳师远征,又把千里馈粮的难题留给了刘备,可算是一招高明的“以退为进”。

其二,按照汉高祖刘邦袭定三秦的经验,在关中前线作战的汉军必须倚靠汉中经济圈的补给,而这条补给路线最依赖水路(“汉中之甲,乘舟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虽然在高祖刘邦时,由汉中进入关中的水路仍然十分畅通,但在西汉吕后二年(公元前186年),却在武都发生了一场大地震,直接导致汉水被截断,使得粮草无法直接从汉中通过水路接连到陈仓道。水路粮道的截断,使得本就不富裕的汉中经济体雪上加霜,也直接导致诸葛亮北伐面临千里运粮的难题。

如此,武都大地震对水路漕运的改变以及曹操在汉中的战略性撤退,使得蜀汉由汉中北伐攻略关中的战法面临着后勤物资上的巨大困难。这也难怪熟读这段历史的网友在帮助丞相北伐时,要乐此不疲地给他送来方便面、海底捞和茶叶蛋这类“食物性温暖”了。

当然,作为“隆中对”的制定者,诸葛亮不可能不知道在襄樊之战和夷陵之战失败后,已经形成“诸葛一军,向宛洛之策不行,终身唯有出秦川而已”(《三国志集解》)的不利局面。更进一步,诸葛亮也不可能不知道秦岭天堑的阻隔、汉中农户的迁出和水路粮道的截断对蜀汉后勤供应能力的巨大影响。

虽然网友热衷于给诸葛亮运送各种现代物资,但无法收到这些“安慰奖”的诸葛亮显然只能放弃“隆中对”的计划,重新制定北伐的战略部署。从诸葛亮北伐的情况来看,在“隆中对”破灭之后,诸葛亮的战略部署很有可能从“横跨荆益”变成了“纵跨凉益”。

诸葛亮攻魏之战示意图

显然,在蜀汉失去荆州、汉中疲敝的前提下,诸葛亮“纵跨凉益”的战略部署是十分正确的,因为这不仅能切断陇右地区与长安的联系,消除陇右魏军对汉中的威胁,还可以从秦岭诸道和陇右地区分两路威胁长安,以弱对强,形成对曹魏用兵的局部优势。蜀汉建兴六年(228年),在经历了先帝发丧、平定南蛮等一系列事件之后,诸葛亮稳定了蜀汉的后方,开始积极进行北伐。诸葛亮“纵跨凉益”的战略意图在第一次北伐之中体现得最为明显,在这次北伐中,他首先命赵云、邓芝率军沿褒斜道北上佯攻祁县,成功迷惑了魏将曹真,使曹真率魏军主力迎战作为疑兵的赵云。

就在曹真被赵云的疑兵牵制住时,诸葛亮则亲率大军出祁山攻陇右,使得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望风而降,关中响震。可惜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蜀军在街亭之战之中再次失利,这不仅使得蜀军丧失了对陇山道西侧一段的控制权,更是暴露了诸葛亮“纵跨凉益”的战略部署,导致蜀汉再难出曹魏不意占据凉州。 

结语

总而言之,在诸葛亮的北伐中,因武都地震、曹操迁户、水道断绝导致的蜀汉军粮短缺问题是现代网友要在网络上孜孜不倦地给诸葛丞相送去方便面、海底捞和茶叶蛋这类食物物资的根本原因。

翻阅史书,发现表现诸葛亮北伐粮草缺乏的史料很多,如诸葛亮在228年围困陈仓时,就有诸葛亮因缺粮退兵的记载(“冬,亮复出散关,围陈仓,曹真拒之,亮粮尽而还”)。无独有偶,在诸葛亮于231年出祁山时,也有诸葛亮因缺粮退兵的记载(“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粮尽退兵”)。在襄樊之战和夷陵之战后,面对荆州丢失、精兵伤亡、汉中疲敝、军备不齐的不利情况,诸葛亮并没有选择放弃,而是主动调整了战略部署,希望通过北伐实施“纵跨陇益”的战略方针,重新获得对曹魏作战的主动权,也可算是尽心尽力。

如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难怪诸葛亮会“长使英雄泪满襟”,不仅使得诗圣杜甫洒下滚滚热泪,还感染着21世纪的网友们,驱使他们送去各种稀奇古怪的现代物资了。

参考文献:

史念海:《史念海全集》

宋杰:《中国古代的战争枢纽》

田余庆:《秦汉魏晋史探微》

辛德勇:《论刘邦进出汉中的地理意义及行军路线》

陈金凤:《蜀魏战争中的汉中与陇右》

梁中效:《曹操与诸葛亮取用汉中战略之比较》

王瀚尧:《两汉三国时期汉中军事地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