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禾 2026-10-30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博古知今工作室
黄河入海处,水流舒展,泥沙渐次沉落。一粒泥沙的行程,可能关系着黄土高原的一场降雨,也贯通着中游水库的一次调度、下游河槽的一轮冲刷。亿万粒泥沙经年累月,足以抬高河床、改变河道,甚至在河口处塑造新的土地。水能挟沙入海,沙亦可淤河成灾,黄河水沙关系从无定势,总在冲刷与淤积的反复中动态消长。
黄河之难,正藏在水与沙之间。黄河水少沙多、水沙关系不协调,是黄河复杂难治的症结所在,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保障黄河长久安澜,必须紧紧抓住水沙关系调节这个‘牛鼻子’。”
水如何行?沙向何处去?人怎样在水沙涨落间求得长久安澜?循沙问水,串起了中国人四千年的求索,也映照着人民治黄八十年的历史跨越。

黄河入海口的潮汐“树”。摄/渤海湾,来源/图虫创意
水从哪里走:“宽河滞沙”的早期智慧
水无定形,却有其势;河无常道,终究受山川地势约束。中国早期的治水记忆,是从察看地势、疏通水路开始的。
《尚书·禹贡》记述大禹治水,用了一个凝结着早期治水智慧的“导”字:“导河积石,至于龙门。”此后经过华阴、厎柱、孟津、大伾、大陆,直至“北播为九河……入于海”。一连串山川地名,勾勒出黄河从高山峡谷奔向平原、最后归入大海的漫长路径。治水者察看地势高下,疏通壅塞之处,使洪水沿着可以通行的道路向下游行进。大禹治水由“导”而生的因势利导,成为中国治水传统中最早也最持久的智慧之一。

夏禹题跋像,弘治十一年重刻本《历代古人像赞》
河流需要疏导,决口也必须及时封堵。西汉元光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洪水向东南涌入巨野,进而使淮、泗,梁、楚一带受害二十余年。汉武帝后来征发数万人堵口,群臣从官“负薪填决”。面对滔滔洪水,汉武帝在《瓠子歌》中写下:“泛滥不止兮愁吾人。”《汉书·沟洫志》记载,瓠子堵合以后,治河者又引导河水回归北行故道。堵住缺口,是解除眼前之急;引导河道,是为洪水寻找长久出路。一塞、一导,共同构成治河的基本办法。
到了西汉末年,贾让把这一认识推进到更广阔的空间。面对黄河频繁溃决,他提出治河上、中、下三策,并说:“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在他看来,一味修补旧堤,把低处填高、薄处加厚,乃是下策。河流如同人需要呼吸,也要有足够的空间。他的上策主张迁移水冲要地的居民,让河水顺势入海;中策则设想开渠、设置水门,平时用于灌溉,洪水到来时分泄水势。
不与水争地,由此进入中国治河智慧。给河流让路,要为洪水保留通道,为滩地和洼地保留蓄滞空间,也要相应调整村落、耕地和人口布局。这种“不争”体现着主动谋划,在土地利用与防洪安全之间作出长远安排。河道受到过度挤占,水患便会在决口和改道中重新寻找出路;河流拥有一定的空间,洪水才有舒展和减缓的余地。
到了东汉,王景将前人治河理念进一步落实为一套工程安排。《后汉书·王景传》记载,他“商度地势”,凿山破砥,疏决壅积,修渠筑堤,并“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工程自荥阳向东延伸到千乘海口,河道导水,水门分引水势,堤防守护两岸,使洪流有主道可行,其水势有处分泄。早期治河由此又向前迈出一步,人们开始在山川形势之上,用工程设施安排水的流向。

王景河示意图。来源/央视《地理中国》截图
现代学者将大禹、贾让以及王景相关实践所体现的思想概括为“宽河滞沙”四个字:利用较宽河道、滩地和低洼地分散水势,并为泥沙沉积保留空间。古代治河者留下的经验朴素而清楚:导河,重在因势疏水;不与水争地,重在留地容沙。疏水以导势,宽河以容沙,共同构成中国早期治河智慧的底色。
沙向哪里去:从“河本泥沙”到“束水攻沙”
沿着被疏通、被保留的水路,泥沙也随河水一路东行。
黄河进入下游,坡降减小,水势放缓,泥沙便逐渐沉落。河床越淤越高,行水越来越慢,决溢的风险也随之增加。人们旷日持久为水打开的道路,又一次次被泥沙改写。
北宋时期,黄河水患频仍,河道淤积成为治河者无法回避的问题。欧阳修在《论修河第二状》中直言:“臣闻河本泥沙,无不淤之理。”他进一步指出:“淤淀之势常先下流,下流淤高,水行不快,乃自上流低下处决,此其常势也。”下游泥沙沉积,河床逐渐抬高,水流受到阻滞,决口风险便会向上游传递。
“河本泥沙”,说出了黄河治理无法回避的事实。决口可以堵合,河道可以疏浚,泥沙却仍会随水而来,遇缓而沉积。治河既要看眼前能否挡住洪水,还要看多年之后河床如何变化,泥沙又将在何处停下。
到了明代,黄河泥沙问题与淮河出路、运河漕运交织在一起。黄河夺淮入海后,黄、淮、运三条水道在清口一带彼此牵制。黄河挟沙而下,淮水入海受阻,大运河又承担着南北漕运。黄河的淤塞甚至决口,牵动的不只是沿岸州县,也关系国家的粮赋调运。治黄、治淮、治运,必须统筹谋划。

(明)陈洪绶绘《黄流巨津图》,现藏故宫博物院
明代治水专家潘季驯正是在这样的水道格局中四次受命治河,前后历时二十七年。他主持编绘的《河防一览图》,把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铺陈在一幅长卷之上。长期治河中,他注意到黄河泥沙多,水势稍缓便容易淤积:“淮清河浊,淮弱河强,河水一斗,沙居其六,伏秋则居其八。非极湍急,必致停滞。”古人的数量估计虽然难以等同于今天的科学测量,但其中所把握的规律却十分清楚——沙能否前行,取决于水有没有足够的力量。

《河防一览》书影
由此,潘季驯总结出“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治河方略。紧邻河道修筑的缕堤,用来收束常态水流;缕堤之外再筑遥堤,以承受大洪水漫溢和近堤失守的风险;特别险要处,还可增筑月堤层层防护。潘季驯还提出“蓄清刷黄”,希望“借淮之清以刷河之浊”,利用淮河清水冲刷清口以下的淤沙,推动泥沙向入海口输送。
在历代治河的成败反复中,水在中国的大地上获得了新的意义:它既是需要约束的洪流,也是可以借用的力量。人筑堤,不是替水规定道路,而是把散漫的水重新聚拢。正如潘季驯所总结,“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水势一旦集中,流速便随之加快,河床泥沙重新起动、随流而下,河槽也因冲刷而加深,行洪能力随之增大,其中揭示的,正是以水之性解水之困的智慧。于是,治河不再是把水与沙分开处置、把患与利截然对立的工程,而是承认水沙同源同流、相激相成的辩证关系。筑堤束水,是为了集中水势;借水攻沙,是让河流释放力量、恢复自身的秩序。
大河何以安澜:人民治黄的水沙答卷
古代治河者已经懂得借水攻沙,但水何时来、来多少、持续多久,很大程度上仍取决于天时。黄河长久安澜,需要把被动等待变成主动调度,让一河之水与一河之沙变得可知、可算、可调。
1946年,人民治黄事业在战火中启航,尤其花园口决堤让中原人民饱受黄泛灾情之苦。中国共产党为了保护对黄河故道地区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组织人员进行故道复堤,成立了专门的治河机构。在中共中央指示下,1946年2月22日,冀鲁豫黄河故道管理委员会在菏泽成立。5月,改为冀鲁豫区黄河水利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治黄进入国家综合规划。王化云等老一代治黄工作者提出“宽河固堤”“上拦下排”“调水调沙”等治河思想,把下游河道的宽与束、上中游的拦与下游的排联系起来。
20世纪后期,水沙失调成为新的难题:一边是来水减少,1972年至1999年的28年间,黄河有22年发生断流,1997年断流时长达226天;一边是河槽淤积萎缩,行洪能力下降,“小水大灾”频频发生。1999年,黄河实施水量统一调度;2002年-2004年,黄委连续开展了3次调水调沙试验,涵盖小浪底、三门峡、万家寨等干支流水库群,水库群按统一调令蓄泄,塑造可控洪水。数字孪生小浪底集控中心调度工程师李宪栋曾把这股人工洪水比作“刷子”:大水反复冲刷下游河道主槽,卷起沉积在河床中的泥沙,库区形成的高含沙水流经排沙孔洞出库,再由三门峡等上游水库加大下泄所提供的后续动力,将泥沙一路输送入渤海。这条调水调沙的“接力链”送走的是沙,留下的却是维持河道生命的水。

黄河小浪底调水调沙,如巨龙飞泄,黄河之水天上来。摄/李培献,来源/图虫创意
进入新时代,黄河治理被置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和永续发展的全局中重新审视。2013年3月,国务院批复《黄河流域综合规划(2012—2030年)》,把水沙调控、防洪减淤、水资源合理配置与高效利用、水土流失综合防治、水资源与水生态环境保护、流域综合管理体系纳入一张蓝图,形成面向2030年的新一轮治黄部署。从规划蓝图到责任落实,黄河治理继而织起一张覆盖全流域的责任网。2016年12月,中办、国办印发《关于全面推行河长制的意见》,把河湖保护责任压实到各级党政领导。如今,全面推行河长制即将迎来十周年。十年来,黄河流域省(区)设立省市县乡四级河湖长3.2万人,依托流域省际河湖长联席会议等机制,推动上下游、左右岸、干支流由分段管理走向联防联控。截至目前,黄河流域共建成311条(段)省级幸福河湖。
全流域治理由规划统筹进一步落实为责任到人的制度安排,维护河流健康生命的目标也更加鲜明。2019年,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重大国家战略,“共同抓好大保护,协同推进大治理”成为全流域共同遵循;2021年,《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印发;2023年4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黄河保护法》正式施行;2024年,全面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座谈会再次强调“重在保护、要在治理”。从战略、规划到法律,黄河治理逐步形成统筹保护与发展的制度框架,也走出了一条人水和谐的治河新路。
全流域治理走深走细,靠的是对黄河越来越精细的感知。水文站和水文测报员记录水和沙、收集关键数据,遥感卫星、无人机、在线光电测沙仪等先进设备监测感知,调水调沙提前在“微缩黄河”里预演。2001年,时任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李国英提出“三条黄河”建设构想,构建原型黄河、数字黄河、模型黄河三位一体的现代科技治黄体系,核心目标是维持黄河健康生命,依靠原型观测、实体物理模型、计算机数字模拟三者相互印证、联合推演,实现从经验治河向科学治河的转变。中国科学院院士王光谦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阐述:观察真实河流,在实验室复现水沙运动,再用计算机推演河道变化。如今,这一体系正向“原真黄河”发展,通过人工智能与实测数据相互印证,推动治理从物理仿真走向智能认知,为黄河建立一部实时更新、能够预见未来的“健康档案”。
八十年治黄成效,流淌于大河上下。今天的水沙治理,已经贯通坡面、沟道、水库、河槽和河口——在黄土高原水土保持,在干支流水库蓄泄调沙,在下游冲刷河道主槽、恢复行洪能力。80年来,黄河流域水土保持率达到69.75%,建成淤地坝6.02万座。自2002年以来,黄河累计开展调水调沙33次,输沙入海37.4亿吨,下游河道主槽平均下切3.1米,最小过流能力从1800立方米每秒恢复至5000立方米每秒左右。调水调沙与生态补水协同,让“不断流”从底线成为常态。如今,黄河已连续27年不断流。
曾经“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的黄河,经过八十年接续治理,已走向伏秋大汛岁岁安澜。人民治黄所改变的,既是一条大河的水沙关系,也是亿万沿河群众因水而生、因水而兴、因水而安的命运。安澜,也由此有了更丰富的含义——洪水有出路,泥沙有去处,河流有生机,人民有保障。

中国陕北黄土高原上蜿蜒的黄河航拍图。摄/仙人板板,来源/图虫创意
历史辗转,堤坝毁了再修,河道改了又改,中国人对水沙规律的认识,却在一代代治河人与洪沙的反复周旋中,慢慢积累起来。千年治河智慧沿着同一条大河不断深入,从疏导筑堤的河工之术,走向审势行水的治水之学,又在八十年人民治黄实践中,保护治理范围从下游拓展至全流域,治理手段从传统走向现代,工作任务从单一防洪,拓展为生态保护、高质量发展等多元协同治理。党的十八大以来,统筹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兼顾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强化全流域统一规划、统一治理、统一调度、统一管理,推动黄河保护治理迈入高质量发展新阶段。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从某种意义上讲,中华民族治理黄河的历史也是一部治国史。”黄河从患到治的转变,凝结着认识自然的智慧,也映照着一个国家组织社会、守护人民的能力。
大河安澜,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黄河以母亲一般的水土哺育生民,也以洪流、泥沙和改道一次次考验文明的韧性。千百年来,中华儿女正是在这座“颠簸的摇篮”中读懂水与沙的辩证法,也在一次次抗争与重建中凝聚起守望相助、共护家国的力量。尊重水的规律,让水有其道;顺应沙的行止,让沙有其所;统筹当下与长远,久久为功,方能让黄河在造福人民的道路上奔流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