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萌 冯璐 2025-11-04

广义上的“可可西里地区”,指的是以绵延500千米的可可西里山及其邻近山原湖盆地区的总和。这里地形呈“三山夹两盆”之势,其独特地理和气候条件所孕育出的独特生物多样性,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高原野生动植物基因库
从格尔木出发,一路向西南方向前进,160千米后会到达昆仑垭口。再往前,就到了中国最大的无人区。这里被称为地球第三极,天气好的时候,站在无垠荒野上,能看到远处湖泊澄澈如镜,倒映着高原深邃幽蓝的天空,湖畔草甸上竟也开出了低矮的小花,雪山流云映衬得天地空旷而寂寥,唯闻风声飒飒。然而高原天气转瞬间风云突变,当狂风夹杂着冰雹与沙尘呼啸而来,立刻就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禁区”的重量。
从地理演化史上看,大约3亿年前,这片无人区曾是海洋。随着青藏高原的造山运动,印度洋板块持续向亚欧板块冲撞,海洋在青藏高原的隆升中渐渐消失,留下诸多盆地。数千米长的冰舌从山上一路倾泻而下,当冰川消融,融水与雨水交汇顺流而下,聚集于地表低洼处,形成一片片独立湖泊。这些湖泊大多离水源不远,因此水中携带泥沙颗粒较少,加之内流咸水湖抑制了微生物生长,湖水清澈澄明,远望如点点星子点缀在苍茫的山峦旷野间。湖泊周边遍布的湿地,是青藏高原最珍贵的湿地资源之一,不仅滋养着动植物,对调节高原敏感而脆弱的水生态系统也起着重要作用。
据不完全统计,这里拥有大大小小7000多个湖泊,密度仅次于号称“千湖之国”的芬兰。观察这些湖的名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它们大体可以分为三类,一种是按照藏语习惯,称湖为“错”,如苟鲁错、若拉错;一种是以蒙古语词汇命名,如乌兰乌拉湖、海丁诺尔(“诺尔”在蒙古语中有“湖”之意),说明至少藏、蒙两种文化曾经影响过这里;而最后一种通俗易懂、符合汉语习惯的如冬瓜湖、得雨湖等,则是1979年中国测绘部队到此考察时,为那些无从考证的地方赋予的新名字。有一种说法,当地人将藏语的俄仁日纠山意译为蒙古语的可可西里山(两词皆意为“青色的山梁”),测绘员将其标注在了地图上,从此,这片荒原有了响彻世界的名字——可可西里。
第三极上的雪域仙境
该怎样描述可可西里的风貌?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Sven Hedin)在20世纪初几度深入青藏高原,他曾描绘当时的情景:“原始荒芜的景色向前方伸展,直至远处那条神秘的地平线,尽头是那些拱形或金字塔形的雪峰。如果有谁认为,在如此孤寂的荒野中旅行会令人感到乏味和厌倦,那么他就错了。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壮观的景象了。每一天的跋涉都会为你带来难以想象的美丽景色。”
广义上的“可可西里地区”,指的是以绵延500千米的可可西里山及其邻近山原湖盆地区的总和,其地跨青海与西藏,东至109国道,西抵阿里改则县拜惹布错,北缘昆仑山,南至唐古拉山脉,总面积近24万平方千米。1997年,经国务院批准,划定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西部、昆仑山南麓长江北源地区的4.5万平方千米为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与新疆阿尔金山自然保护区、西藏羌塘自然保护区接壤。可可西里地形呈“三山夹两盆”之势,自北向南相间排列着东昆仑山—马兰山—五雪峰组成的极高山岭、可可西里湖—卓乃湖—库赛湖组成的高原湖盆、可可西里山及其支脉组成的平缓高山带、西金乌兰湖—多尔改错—楚玛尔河组成的湖盆与河谷,以及乌兰乌拉山及其支脉组成的平缓高山带,因此同时拥有流水地貌、湖成地貌、风成地貌、冰川及冰缘等地貌。可以说,大自然的博大、苍凉、雄浑与瑰丽,在这里得到了具象化呈现,人间秘境,莫过于此。

藏野驴是青藏高原特产动物,栖息于海拔4200一5100米间的高原、高寒荒漠草原和山地荒漠带是我国一级保护动物
由于几乎未受过人类活动影响,可可西里独特地理和气候条件所孕育出的独特生物多样性得以保存和延续,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高原野生动植物基因库——超过1/3的植物物种和60%的哺乳动物物种为高原特有。迄今为止,可可西里已发现脊椎动物75种,其中藏羚羊、野牦牛、藏野驴、白唇鹿、雪豹、金雕和黑颈鹤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此外还有水生无脊椎动物30余种。这些习性各异的动物组成了完整食物链,形成了最原始的生态平衡。特别是有“高原精灵”之称的藏羚羊,可可西里保存了藏羚羊完整生命周期的栖息地和交配、怀孕、生产、生活等各个自然过程的生动景象,无怪乎被誉为青藏高原众多特有物种“最后的避难所”。
有别于普通人对青藏高原戈壁绵亘、遍地沙砾的刻板印象,可可西里的植物资源其实也相当丰富,大约有植物210种,隶属30科102属,其中垫状植物近50种。这里的自然环境不适宜人类生存,对植物而言也同样恶劣:暖季(可可西里没有气象学的夏季,只有温度相对较高的暖季)热量低而降水量不足,导致植物生长期短暂,此外,频繁大风、强烈辐射、永久冻土等因素,导致能够在这片荒漠草甸上生存的植物各有各的“绝技”,而垫状植物无疑是最特殊的。这是一种高原地区特有植物,外观多为紧贴地面的弧曲球面或扁平、斑块状海绵体,有着粗壮根系,使其受风阻力很小,能够很好地抗风蚀。垫状植物的多孔隙结构还具有保温保湿性能,强烈阳光照射下,地表温度迅速上升而高于空气温度,紧贴地面的垫状植物就能为自身生理活动吸收热量,并将其储存至下部枝叶和孔隙中。日落时分,地表与空气温度急速下降,垫状植物体本身却能保持一定时间比周围地面温度高1.2—2.5℃。而且,其海绵体结构和周围的宿存枯叶不仅能充分吸收小量降水,还能吸收并保存冻土融冻时的水分,而枯叶分解后又能丰富周围土壤有机质,改善微气候与微环境,为其他生长型植物的迁入、生存和繁衍提供理想温床。
值得一提的是,全世界共有垫状植物约150种,主要分布在北半球温带高山和高原地带,除北美高山和欧洲阿尔卑斯山区有约10种外,绝大部分分布在青藏高原和中亚高山。在可可西里,每年6月暖季来临,湖盆平原漫山遍野的新绿,雪灵芝和点地梅间,间或生长着凤毛菊、兔耳草、白龙胆,百花盛开,姹紫嫣红。这些植物必须在100天内完成从发芽、生长到开花、结籽的全过程,然后在凛冬的烈风中进入下一个蛰伏期。
淘金梦与盗猎往事
游客常戏称,青藏高原的旅行是“眼睛的天堂,身体的地狱”。平均海拔高达4600米,年均温低于-4℃,空气中含氧量不足平原一半,平均年降水量不足2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1000毫米。仅从这些数据,就能直观感受到此地对人类生存的不友好。这里在历史上也是真正的无人区,除了《格萨尔王传》的传说,史籍中再未见对可可西里的记载。直至1845年,法国传教士古伯察(Évariste Régis Huc)和同伴秦噶华(J.Gabet)从青海湖出发,一路向西南,经今天格尔木、曲麻莱县和治多县,过唐古拉山口,于次年初抵达拉萨,成为近代第一个穿越可可西里的人。1870年,俄国地理学家普尔热瓦尔斯基在俄国军方与皇家地理学会资助下,先后4次到中国内蒙古、青海、新疆、西藏等地探险,新疆的普氏野马、可可西里的普氏原羚,皆是由他发现并以其名字命名的。此后80年中,法国、英国、美国都曾派冒险家前来可可西里进行考察,带走了大量地质学与考古学样本,无疑丰富了世人对可可西里的认知。
然而20世纪80年代,这片人迹罕至的土地突然热闹起来。“可可西里、阿尔金山遍地都是黄金”的秘闻在海东八县不胫而走。青海地处高海拔地区,农业产能有限,一年一季的小麦只能勉强糊口,淘金虽然铤而走险,一旦成功却能一夜暴富,于是很多人带上简陋的工具和一点面粉做干粮,就向着可可西里出发了。
史料记载中青海最早的淘金史出现在唐代。《甘肃通志稿》载:“廓州宁塞郡土贡麸金六两。”廓州即今海东市下辖循化、化隆一带,麸金形如金子碎薄如麸子,当是沙金。北宋政和五年(1115),丁羊谷地区(今海东市乐都区)又发现了金矿。清乾隆三十九年(1774),西宁地方官吏采取“官督商办”的方式,招商开采扎马图金场,雇矿工500余人。1936年,马步芳代理省政府主席,逐步控制了全省各主要金场开采权,通过收金税、开金店、给“金把头”发放采金执照和金贷等手段,延伸黄金产业链,受雇于马氏的金农多达数万人,垄断了科治沟、野牛沟、玛沁雪山、星宿海、金羌滩等大小五六十个金矿。那些被强征的金农还记得金矿大体位置,通过售卖这些真假难辨的“藏宝图”,赚取了高额利润。
淘金客要确定一个地方有没有金矿,先在没雪的地方挖一个沙坑,将挖出的沙子放入盛满清水的盆里,如果能看到小小金粒,就继续向下挖。如果挖到长宽深各一米,还没能挖到一粒金沙,就果断放弃,寻找下一个“处女地”。接下来,那些资金充裕、有能力雇佣大批金农的“金把头”则携带淘金摇床、高效洗沙机、矿石粉碎机呼啸而至,变原始手工淘金为现代化机械淘金,方法简单而高效,但对生态环境的破坏却是致命的。可可西里气候高寒,生物链简单,生态系统中物质循环和能量转换过程缓慢,生态环境独特原始而又敏感脆弱,一旦遭破坏,就很难再恢复。
没有人能说清后来疯狂的盗猎藏羚羊行为是否自这些金农而始。他们在“金把头”手下的生活十分艰苦,只有自带的青稞、杂面和土豆作为干粮,淘金之余也会捕猎一些野生动物来补充肉食,其中最受金农青睐的就是藏羚羊。藏羚羊是中国特有物种,也是偶蹄目牛科羚羊亚科藏羚属的唯一物种,主要生活在青藏高原和阿尔金山一带。它们身材矫健轻盈,平均时速能达到每小时80千米,如同奔驰在荒原上的精灵。除了食用,藏羚羊的角历来被中医藏传理论认为具有清热、解毒、消肿的功能,藏羚羊的血有止泻功效,头还可以带回去做标本,又是一笔收入。

1997年,昆仑山脚清水河畔建起了由民间筹款建成的可可西里第一间自然保护站,为纪念保护藏羚羊而牺牲的烈士索南达杰,该保护站被命名为索南达杰保护站
罪恶的开始,是人们发现藏羚羊的绒毛是制作高档披肩“沙图什”的原料。藏羚羊的绒毛纤维直径仅9—12微米,织成的披肩手感绵密又保暖,据说一条长2米、宽1米的沙图什能轻松从戒指中穿过,备受欧美市场青睐。1997年伦敦“五月节集市”上出售的沙图什披肩,最高价达到令人瞠目的4万美元。一条女式沙图什需要300—400克绒毛,男式则需要更多。然而,一只成年藏羚羊只能剪取100—200克羊绒,藏羚羊生性胆小,无法活捉,只能将其猎杀后剥皮取绒。毫不夸张地说,每条轻柔的沙图什背后,都是3—5只藏羚羊鲜血淋漓的尸体。
可可西里的湖盆地是目前已知规模最大的藏羚羊产崽地。特别是可可西里腹地北部的卓乃湖,位于一个封闭湖盆中,面积达256平方千米,东西长20千米,南岸水系发达,有一片宽阔大滩。每年5—6月,三江源、阿尔金山和羌塘的数万只雌羚羊成群结队,浩浩荡荡从三个方向出发,自发来此产羔。短暂的产羔季结束后,大部分雌羊会带着新生的小羊沿原路返回,仅少数会留下过冬。这种大规模迁徙生产模式不见于世界上其他任何哺乳动物,动因至今仍是未解之谜。卓乃湖周边水草并不格外丰美,且地形开阔,容易被天敌尾随,算不上繁衍的有利地形。有学者猜测,卓乃湖畔石头滩的颜色与刚生下的羚羊幼崽颜色相近,待到小羊身上的毛干了,又与当地土壤颜色相似,易于隐藏不被天敌发现。藏羚羊体表还分布着4个大型皮下气囊(位于臀部和前体两侧),这些气囊在高速奔跑时通过快速收缩和扩张,将气体注入四肢肌肉,使其奔跑如飞,幼崽在出生24小时后就能跟上成年藏羚羊的速度。
可惜再快的速度也跑不过猎枪电光石火的一刹。卓乃湖一带成了盗猎重灾区。盗猎者夜间开着卡车灯,藏羚羊的眼睛会在车灯照射下暂时失明,盗猎者就从开动的车上向羊群射击,“一次射死一二百只是很平常的”。更简单粗暴的,会在车头前绑两根长木棍,然后开足马力冲入羊群……“数百头藏羚羊全部被屠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常有这种场面:倒在血泊中的藏羚羊妈妈,身怀未产出的胎羊,旁边还有一只幼小的藏羚羊羔仍在沾满鲜血的、已经剥下皮的红色乳头上吸取乳汁……”最疯狂的时候,连高山兀鹫这种食腐动物都知道跟着进山的车飞。据亲历者回忆,后来为制止盗猎活动牺牲的杰桑·索南达杰,当时还在为调查整理可可西里的金矿奔走,在无人区巡山时遇到了这悲惨的一幕,不禁号啕大哭,从此走上了打击盗猎、保护野生动物之路。
用生命守护生命
1992年,应治多县委副书记索南达杰请求,玉树州正式批准成立中共治多县西部工作委员会,由索南达杰出任第一书记。没有办公场所,公章放在随身提包里,书记带着两个助手,背上几条锈迹斑驳的民兵用枪,开上一辆老式北京吉普冲向可可西里,后来叱咤风云的西部工委,就在一阵汽车扬起的烟尘中,登上了历史舞台。后来索南达杰的助手扎西多杰透露,当时县里不少人对西部工委职能由保护开发可可西里矿产资源向保护野生动植物的转变抱有异议:“(那时)还很少有人懂得保护野生动物的意义,而打猎原本就是传统生计手段之一,无论索南达杰怎么解释,许多人还是难以理解。”
一旦踏上巡山之路,何时返程,甚至能不能返程,都变成了未知数。巡山路上种种艰辛之处难以尽说,连最简单的给汽车加油也是难题,往往要先把油罐口撬开,再利用高低压差从大罐里抽汽油倒入小罐,连接大小罐细管里的空气完全要靠人用嘴巴吸出来。加一次油要在寒风中尝试二十多次,等油罐加满了,人的嘴巴里也灌满汽油了。在还没有GPS的年代,风雪或大雨掩埋了车辙,就必须登上地势更高的地方重新辨认方向。高原上水是烧不开的,一碗永远煮不熟的方便面对工委的巡山员来说已是弥足珍贵的美味,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抓上一口糌粑,一手开车,一手用小刀切下片冰冻生牛肉来充饥,渴了就吃上一口路边的冰雪。长此以往,大家几乎都患上慢性肠胃炎和心脑血管疾病。
1994年1月8日,索南达杰与办公室主任靳炎祖、助手扎西多杰、司机和向导一行5人再次出发巡山,并于16日抓获两批共20名盗猎分子,其中一伙人此前刚在阿尔金山附近屠杀了1000余只藏羚羊。返程中,盗猎分子中一人得了严重的肺气肿,另一人受了枪伤,权衡后,索南达杰派扎西多杰和司机先行送他们出山,自己则跟靳炎祖和向导押着18名盗猎分子行进。没有人想到要去捆绑盗猎分子,谁也不会逃跑,因为他们都知道,用两条腿是跑不出可可西里的。
押送车辆行至太阳湖五道沟口,盗猎分子趁靳炎祖和向导停车寻找水源之际将二人制服打昏,拿出藏在他们吉普车里的枪和子弹,把车子排成一队弧形,等待着索南达杰殿后的车辆。据生还的向导事后回忆,索南达杰的车在距离十几米外停下,其中一名盗猎分子走上前去跟索南达杰扭打在一起,结果被索一枪击毙。顿时车灯全部打开,乱枪响起,子弹朝着索南达杰射去……“他们用猎杀藏羚羊的方式杀死了索书记。”当靳炎祖和向导苏醒时,狂风暴雪下的无人区已是白茫茫一片混沌,四下人影全无。第二天,靳炎祖重返现场,循着记忆回到太阳湖畔,索南达杰俯卧在冰雪中,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射击姿势,已经冻成了冰雕。
这支由索南达杰领导的装备简陋、时常连工资也发不出的队伍,在成立不到2年时间里,12次进入可可西里,在荒野中穿行354天,先后查获非法持枪盗猎团伙8个,收缴各类枪支25支、子弹万余发、各种车辆12台、藏羚羊皮1416张、沙狐皮200余张,没收非法采金费4万元。
索南达杰的牺牲震惊了全国,也唤醒了社会对藏羚羊生存状态的关注。他的妹夫、玉树州人大法制工作委员会副主任扎巴多杰接过了他的旗帜,于1995年重组西部工委,组织了一支专职武装反偷猎队伍,即后来大名鼎鼎的野牦牛队。同年,青海省批准成立可可西里省级自然保护区,两年后,可可西里升格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同年,昆仑山脚清水河畔建起了由民间筹款建成的可可西里第一间自然保护站,命名为索南达杰保护站。2000年10月31日,青海省人民政府下发了《关于加强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自然资源和环境管理的通告》,其中第三条规定:自2000年10月1日起,对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实行禁采封育。随后,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管理人员会同大批武警进行了清山。随着法制逐步健全、沙图什贸易在世界范围内被明令禁止,自2006年以后,可可西里再未发生过盗猎藏羚羊行为。截至2024年,野生藏羚羊种群数量已从最低时的不足5万只恢复至30万只左右。2016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的红色名录将藏羚羊的保护等级从“濒危(EN)”调整为“近危(NT)”。

2023年5月28日,在青海可可西里,一群雌性待产藏羚羊通过青藏公路。青藏公路是藏羚羊迁徙的重要通道,每年5月至7月,为保障藏羚羊安全通行,当地实施交通管制、全链条巡护等措施,并建立应急救助机制
与此同时,社会的环保意识也在逐步提高。2001年,铁道部和国家环保总局在青藏铁路开工前,对可可西里等自然保护区的线路进行了多方案比选后,最终采用绕避方案,完全避开了林州澎波黑颈鹤自然保护区。生态优先,是贯穿工程始终的理念。青藏铁路施工部门每一处采石场和取土场,都要在实地勘察后经可可西里管理局同意再确定,取土之前,施工人员要先把土壤植被像揭地皮一样小心翼翼揭开,一块块放在一起集中养护,待主体工程完工后再重新回铺到桥梁和铁轨两侧。为了最大程度降低对藏羚羊迁徙活动的干扰,铁路部门放弃了最开始的涵洞设计,深入观察藏羚羊迁徙现场后,在其习惯经过的地方预留了桥孔作为通道。施工期正逢藏羚羊向卓乃湖迁徙,工地顶着每天损失上百万元的压力全部停工,员工到周围站岗放哨,直至藏羚羊全部通过后才复工。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整个青藏铁路留下了3000多处动物通道,窄的几百米,宽的十几千米,其中相当数量专为保持原有生态设计。这项举世瞩目的伟大工程为大型工程建设中如何保护高原生态开创了可供参考的范例。
唯有行动,才有希望
2017年5月,IUCN正式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交评估决议:“青海可可西里位于青藏高原,后者是世界上最大、最高,也是最年轻的高原。提名地拥有非凡的自然美景,其美丽超出人类想象,在所有方面都叹为观止。”同年7月,经世界遗产委员会一致同意,可可西里获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如今,从昆仑山口沿109国道一字排开的不冻泉保护站、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楚玛尔河保护站、五道梁保护站、沱沱河保护站,全封住了可可西里东部入口,巡山工作的重心,也从与盗猎者殊死搏斗,转移至对环境的监测与野生动物的救护上。本着对野生动物就近救护、产地救护的原则,2010年,索南达杰保护站旁建起一座占地3.33平方千米的钢板网围栏和108平方米的动物暖棚,各类受伤或失去母亲、被非法捕捉的野生动物,都会被带回这里进行救治。昔日手握猎枪的巡山员们拿起了奶瓶,化身“奶爸”,与幼崽同吃同睡,培养起了深厚情谊。环境过于舒适温馨,有时候还会吸引附近藏野驴过来“骗吃骗喝”,巡山员开着皮卡车都撵不走,只好绑在车上,远远拉到无人区去放归。2005年,在可可西里野生救护中心长大的藏羚羊“爱羚”与两只雌性藏羚羊交配成功,第二年,两只雌性藏羚羊诞下一雌一雄两只幼崽,是世界首次在人工环境下繁殖的藏羚羊,标志着藏羚羊人工驯养的一大突破。
2025年3月4日,三江源国家公园治多管理处生态管护员在巡山时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幼年雪豹,经评估,它伤情危重,命在旦夕,被立刻转往西宁野生动物园(下文简称西野)救治。
时至今日,西野兽医赵海龙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他第一次看到“凌小蛰”时的情形:这是一只年龄大约6个月的幼年雪豹,营养状况很差,体重不足10千克,且胸椎压迫性骨折,颈部还有外伤,估计是与母亲失散后无法独立捕食,从高处摔落所致。西野联合中国农业大学动物医学院专家,为这只小雪豹制定了保温、吸氧、抗菌消炎、调整肝功能等一系列治疗方案,在恒温氧舱住了9天后,小雪豹终于脱离危险。救助它那天正值惊蛰,继承西野野外救助雪豹家族“凌”姓,小雪豹获名“凌小蛰”,从此定居西野。

2025年3月4日,西宁野生动物园救助了一只来自三江源的受伤雪豹幼崽“凌小蛰”。西宁野生动物园于2021年被批准为青藏高原雪豹育研究国家长期科研基地,并于2016年、2019年成功繁育了3只雪豹
雪豹的体型略小于普通豹属动物,成年雄性体重一般不超过75千克,在世人眼中是神秘、矫捷而富有力量感的代名词。其原产于中亚山区,常栖于海拔2500—5000米的高山草甸带,虽然理论上分布在12个中亚国家,但据说目前确定能在野外看到雪豹的地方只有两个,一个是印度的拉达克,一个是中国青海的三江源地区。由于雪豹难以适应在低海拔地区生活,其人工繁育一直是道难题。1984年,西野首次人工繁育成功一只雪豹,填补了国内这一领域的空白。此后在1985年、2012年和2014年又有多只雪豹降生,但由于饲养环境和医疗条件不完善、雪豹人工育幼经验不足,小雪豹最终全部夭亡。为提高成活率,饲养员想了很多办法:不再对外开放活动中心来增强雪豹的安全感;增加活食丰容来提高雪豹运动量,保持体型;为避免母豹应激,繁殖区加装了监控设备,饲养员不再进场观察幼崽……2016年,雌性雪豹“傲雪”降生,顺利成长到1岁。按照国际通用标准,这意味着人工繁育取得成功。2019年5月,雌性雪豹双胞胎“水墨”“油画”出生,这对雪豹育幼时,技术人员掌握了更多经验,对幼崽食量科学调整,其发育水平明显好于“傲雪”,体重高出30%。
西野建于1960年,又名青海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承担了全省野生动物救护职责,累计收容救护62种2000余只野生动物。目前西野饲养雪豹12只,除了“傲雪”“水墨”“油画”三只人工繁殖的雪豹,园内其余展出的雪豹都源自野外救护。2015年,西宁市民在野外发现一雄一雌两只兔狲幼崽,将其送至西野。兔狲主要栖息于沙漠、荒漠、草原或戈壁等寒冷贫瘠的地区,因为生存条件恶劣,长出了一身猫科动物中最柔软细密的毛皮,密度可达每平方厘米9000根。一般猫科动物的耳朵都长在头顶,但兔狲的耳朵长在头的两侧,加之其生性胆小但表情总是凶巴巴,看起来十分“呆萌”。兔狲作为一种古老的猫科动物,有650万年的历史,其自身免疫系统不健全,对一般猫科动物危害不大的弓形虫病却对兔狲幼崽致死率极高,人工繁育的成活率是困扰世界的难题。
彼时兔狲还不是如今的“网红动物”,西野做了大量功课,在网络上科普兔狲的栖息环境、生活习性、繁殖艰难等知识。这只被救助的雄性小兔狲,后来因为短短4秒的交配行为迅速在网络蹿红,得名“狲思邈”,大众也因此关注到了这家远在西北,却是全国唯一一家有荒漠猫、唯一能看到兔狲的动物园,很多游客会在动物园的小型猫科馆蹲守一天,只为看一眼兔狲。2021年,“狲思邈”与动物园的雌性兔狲“狲尚香”诞下4只幼崽,其中最强壮的一只雌性幼崽“狲大娘”顺利存活14个月以上,为国内第一只人工繁育成活的兔狲。
然而不幸接踵而至,先是“狲思邈”在2022年因进食时鸡肉卡喉窒息而亡;2024年,女儿“狲大娘”因子宫蓄脓病逝;2025年,“狲尚香”因急性十二指肠溃疡穿孔去世。一时间,西野承受了大量伤心网友的质疑,甚至要求其将完成救助后的野生动物放归野外。对此,西野副院长齐新章也很无奈。绝大部分救助和在动物园出生的幼崽并不具备野外生存能力,兽医可以治疗它们的伤口,却无法教会它们只能从母亲身上学到的捕猎技巧。像是因后肢瘫痪被送来治疗的雪豹“凌霜”,虽然在紧急救治后恢复了行动能力,但在野化训练中,它与一只2个月大的羊羔鏖战40小时未能造成有效伤害,饲养员不得不将原本计划第二次训练用的成羊换成一只3个月大的羊羔,面对这只带皮的小羊,“凌霜”甚至不知如何下口。让这些“老弱病残”动物们抱起“铁饭碗”,实在是无奈之举。

西宁野生动物园的荒漠猫。荒漠猫是中国的特有物种,分布于中国甘肃、陕西、青海、四川、宁夏等地,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西宁野生动物园是全国唯--家有荒漠猫的动物园
“但是,野生动物救护最完美的结局是让动物重回野外自由生活,这也是救护工作一直追求的目标,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放归野外必然是第一选择。”2021年,西野救护了一只雄性猞猁幼崽,当时它只有10个月大,右眼失明,到牧民家偷羊羔时被发现。因为猞猁的耳朵上有两簇毛,被命名为“天线宝宝”。经过为期一年的救治和护理,“天线宝宝”右眼视力恢复正常,身体指标发育正常,且拥有独自捕食鼠兔等小型哺乳动物能力。因此2022年4月,动物园给它佩戴卫星定位项圈后放归。“天线宝宝”在野化训练避难所1千米外的山顶停留数小时后,径直奔入深山,未采食工作人员故意在附近投放的野兔和鸽子。3个多月后,齐新章团队重返其定居点时,奇迹般地又与“天线宝宝”重逢。那一天,齐新章开心地发了一条微博:
在寻找放归的猞猁—天线宝宝—的那天,我还恬不知耻地设想了很多自作多情的情节,比如他还记得我,他救我之类的。而卫星定位数据显示,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我:我是对的!
野生动物救护中的浪漫,无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