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楠 王静 2025-11-04

德令哈市光伏光热基地的塔式熔盐光热电站,位于青海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呈圆周排列的定日镜环绕着吸热塔,光热电站是高效利用太阳能的系统之一
“青甘大环线”向来被认为是西北旅行的梦幻路线,这条由国道、省道构成的环状线路宛如丝带将青海与甘肃的人文地理风光串联成一条瑰丽的景观长廊。在青海段,从西宁出发一路向西,旅行者通常被青海湖的一望无际、茶卡盐湖的“天空之镜”或雅丹地貌的神秘荒凉而吸引驻足。但若稍稍偏离常规的旅行路线,将视线转向不曾留意的戈壁荒滩,会发现另一种风光同样令人震撼——数万面光伏板覆盖着荒滩形成一片别样的“蓝色海洋”,追光逐日的定日镜将天空的颜色映照其间,色彩绚丽的卤水在日照下析出白色盐花,与不远处的采盐船共同勾勒出工业与自然交融的奇景……
大自然对青海的馈赠不仅有鬼斧神工般的景观,独特的生态资源也成为青海发展清洁能源的巨大优势,在生态保护与资源利用间寻求平衡,这片土地上正在书写绿色经济发展的全新诗篇。
塔拉滩上的光伏海
位于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境内的塔拉滩,海拔近3000米,是共和盆地的重要组成部分,距离省会西宁大约150千米。“塔拉”一词在蒙语中意为“平坦而有台阶的草原或荒滩”,是由远古时期河床经过积年累月的沉积而形成,整片区域由3个广袤的台阶组成,当地人习惯称其为一塔拉、二塔拉、三塔拉。在不少老青海人的记忆里,塔拉滩曾经就是一片一望无垠的荒漠化草原。正所谓“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这里虽然距离青海湖、黄河相去不远,却因四周山脉的阻隔(青南山与河卡山)导致降水稀少、日照强烈,再加上曾经盲目开荒、超载放牧等不合理的人类活动,加剧了草场退化与荒漠化的进程,使其一度成为青海风沙危害最严重的地带之一,曾有超过90%的土地荒漠化,不仅严重影响着当地人的生产生活,更对青海湖湿地、龙羊峡库区甚至黄河流域上游的生态安全构成威胁。

青海共和县塔拉滩上的“光伏羊”与光伏极。光伏板覆盖荒滩有助于减低风速、保持土壤水分,绿色发电的同时让生态恢复成为可能
尽管干旱少雨、高原荒漠、缺少高大植被等种种因素不利于人类生存,但塔拉滩地处高海拔又少有云层阻挡,阳光强烈,年平均日照近3000小时,加上相对平坦的地形,使这里成为大面积建设光伏电站的优良地点。太阳能作为一种清洁、安全且可再生的能源,一直被视为未来能源发展的重要方向,也蕴含着塔拉滩转型发展的潜能。
2012年,我国首个千万千瓦级太阳能发电基地在塔拉滩开建,之后一批又一批追光者将这个曾经的不毛之地建成为全球装机容量最大的光伏发电园区——面积近610平方千米的共和县光伏产业园区。如今园区内,超过700万块深蓝色光伏板在广袤平坦的土地上绵延直达天际,从空中俯瞰仿佛一片规则的光伏“蓝海”。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光伏板的铺设,当地生态也渐渐改善。荒滩治沙的根本是挡风、涵土,光伏板大面积铺开后,仿佛为塔拉滩披上了一件“风衣”,可以起到挡风作用,不仅有效降低了地面风速,也减少了土壤的水分蒸发,为植被的生长创造了有利条件。在青海省林草局的支持下,园区还修建了防沙固林带,不仅园区内各类苗木成活率达到90%以上,原生植物覆盖面积也大幅提升。“蓝海”之下渐渐长起绿色的草场,当地牧户的羊群被引进入园“打卡上班”,是园区内的自动“除草机”,羊粪又成为肥料滋养土壤使其肥力得到改善。为了让羊能够畅通无阻地食草又不影响光伏板安全,园区开展了光伏支架型式的研究,将光伏组件的离地间隙从原来的50厘米抬升至120厘米,拓宽了羊群的“绿色通道”,实现了“板上发电、板下牧羊”。如今,“光伏羊”结伴成群地走入光伏板阵列中悠闲地吃草散步也成为塔拉滩光伏产业园的标志性场景。当地村民除了在园区当“光伏羊倌”,还能通过清洗光伏组件、割草、货物搬运等方式拓宽收入渠道,“上电下牧”的模式也实现了清洁能源、生态修复、民生创收的多赢局面。
光伏发电虽好,但也存在着波动性、间歇性较大的问题,例如光伏发电主要集中在白天,阴雨天的也使其无法保证达到用电高峰期的用电功率。而填补光伏发电这项短板的答案就在距离塔拉滩约50千米的龙羊峡水电站。作为黄河上游第一座大型梯级电站,龙羊峡水电站不仅是黄河流域库容最大的水库,巨大的河流落差也蕴含着丰富的水能资源。当地利用地理位置优势,创造性地应用“水光互补”的协调发电技术,即日照强烈时利用光伏发电,天气有变化或夜晚来临时,则利用水力发电以弥补光伏发电短板,将光伏电调整为均衡、优质、安全的平滑稳定电源再输送电网。
优质“绿电”也需要高效的输送通道。2020年12月30日,世界首条新能源远距离输送大通道——青海至河南±800千伏特高压直流输电工程建成投运,塔拉滩便是该工程的起点,水光电从这里“打捆”出发,途经青海、甘肃、陕西等省份,抵达河南,来自青海的日光点亮了中原之夜。2023年7月,第19届亚运会在杭州举办时所有场馆采用100%绿电,被称为史上首个“零碳亚运会”,其中就有来自塔拉滩的绿电。
追光者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1988年7月25日,诗人海子坐火车去西藏时,途经德令哈,雨夜中小城的荒凉孤寂让诗人有感而发,写下短诗《日记》。因诗之名,让很多人记住了这座远在柴达木盆地东北边缘的小城,而将其设为旅行目的地之一。而如今,荒凉早已不再是德令哈的代名词。从城区沿着315国道一路西行,很快就能看到城郊辽阔的戈壁滩上矗立着圆柱形的浅色高塔,塔顶放射出极其耀眼的白色光斑,塔下则环绕着数量庞大、排列整齐的镜场方阵,自然的粗犷与高科技工程的秩序形成强烈对比,呈现出科幻小说中经常描述的浩瀚而静谧的未来感。这座造型独特的高塔与镜场,正是当下德令哈的新地标——青海中控的塔式光热电站。
所谓光热电站,与光伏电站相同,都是利用太阳能进行发电,却在具体的发电原理、电能输出特性上有本质不同。光伏发电是利用半导体界面的“光生伏特效应”将光能直接转变为电能的技术。由光到电,光伏发电的关键元件是太阳能电池,后者经过串联后进行封装保护形成大面积的太阳电池组件,再配合功率控制器、逆变器等部件形成光伏发电装置。而光热发电的实质则类似传统热电站,是将太阳能转化为热能,再将热能转化为电能的应用,由集热系统、储热系统和发电系统构成。

位于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黄河上游的龙羊峡水电站,与塔拉滩光伏电站协同“水光互补”,保证稳定优质的绿电输送
例如德令哈科技感十足的塔式熔盐光热电站中,中间矗立的高塔是一座吸热塔,下方呈圆周环绕分布的则是光热电站的核心聚热部件定日镜。定日镜的镜面一般由超白浮法玻璃构成,镜面呈高精度微弧以精准聚焦阳光,单面的采光面积为20平方米。短时间内聚集太阳光并不难,但太阳在天空中的相对位置是不断移动的,因此定日镜需要搭载精密的跟踪系统,使其能够像向日葵一样,从日出到日落持续地根据太阳的方位进行方位角与高度角的调节控制,以确保始终将阳光精准地反射到塔顶的吸热装置上。此时,液态的二元盐(一般为60%的硝酸钠和 40%的硝酸钾配比的混合物)通过冷盐泵驱动,流经塔顶吸热装置吸收热量。当温度升高至565℃,被加热的熔盐流入高温热盐罐中,高温熔盐与水换热后产生高温高压蒸汽,最终驱动汽轮发电机组发电。而释放出热量的熔盐则被重新送至低温储罐,再循环至塔顶的吸热器进行加热。
熔盐堪称实现光热发电的理想介质,其主要成分硝酸钠和硝酸钾的材料来源广泛且成本低,其在高温下不易分解,具有稳定无毒不可燃的特质,高温下能长时间保持液态与稳定(时长甚至可高达十多个小时)且热量损失小。这样就意味着晴天储备下来的热能,可以在夜晚与阴天继续发电,相较于光伏不仅有着更高的供电稳定性,而且其输出的是与传统火电、水电相同的高压交流电,因此可以无缝接入现有电网,而无需如光伏发电般将直流电通过“逆变器”转换为交流电并网,因此也极大地降低了太阳能发电的成本。
光热之都
在世界范围内,美国、西班牙等国从20世纪50年代就开始探索光热发电,并逐步开发了一整套成熟技术,建设了多座电站并投入商业运行。1996年,美国建成的太阳Ⅱ号电站是全球首个采用熔盐作为吸热和储热介质的熔盐塔式热发电试验系统,其储热时长仅有3小时,目的在于验证熔盐塔式技术的可行性。2011年,西班牙又建成了全球首座商业化熔盐塔式电站,储热时长高达15小时。而我国首个光热电站技术研发虽然起步较晚,但在该领域发展迅速。
2013年,由青海中控研发设计、我国首座10MW光热电站(MW即为兆瓦,指电站的额定发电能力,也是装机容量;10MW表示该电站在额定条件下,每小时可以产生10兆瓦时的电能)在德令哈建成。随后,该10MW塔式熔盐光热电站一次性打通全流程并成功并网发电,成为我国第一座、全球第三座投入商业化运行的带熔盐储能的塔式光热电站。不仅填补了国内光热技术空白,还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垄断,是我国自主开发的塔式光热项目技术的验证,为我国规模化发展光热发电基地提供重要的技术支撑。2018年年底,青海中控德令哈二期50MW光热电站并网发电,成为全球首个完全达到年度设计发电量的塔式熔盐储能光热电站。后者在2023年全年累计发电量高达1.524亿kWh,并且已连续三年成功完成发电量目标。

德令哈50MW塔式熔盐光热电站下的定日镜,通过高精度智能调控,数万面定日镜时刻自动追踪太阳射角变化,让阳光能均匀反射到塔顶吸热器
而“第一座”既是国内行业开创者的荣耀,也意味着没有现成的国内经验可以借鉴,立足国情,克服项目中遇到的各种困难,逐步摸索以积累经验,德令哈光热电站也一步步打破技术“壁垒”,不仅研发出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光热发电技术,实现95%的国产化率。同时,聚光精度、光热转化效率等技术指标均达到国际一流水平。
例如高聚光精度得益于定日镜反射、聚焦阳光的控制技术,而如何让数万面定日镜时刻自动追踪太阳照射角的变化,把阳光均匀地反射到塔顶吸热器上,不仅是塔式太阳能光热电站的核心技术之一,也是行业公认的难题。青海中控质量技术开发部经理谢寿安介绍,青海中控原为浙江可胜的全资子公司研发的聚光系统,“由高精度智能定日镜与大规模镜场集群控制系统组成,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每隔三五秒会微微动一次”。此外,德令哈虽然光照资源十分丰富,但是多云天气比例高,天气变化快,很容易对吸热装置造成冷热冲击进而影响其寿命,须提前进行干预。青海中控研发的云监测系统,则能监测到云在未来40分钟内的走向,可以精确判断出10分钟以内云对镜场的影响。而针对当地风沙大的气候情况,电站内的定日镜清洗至关重要,为此又特地研发了一套自动化清洗系统,“可通过无人驾驶对定日镜进行水洗或干洗等清洁”。此外,电站所用很多核心设备都是中控与国内企业共同研发,“到今天已全部解决关键材料及设备国产化问题,更能适应高寒高海拔的特殊环境。”
“在德令哈,你能看到当下几乎所有主流光热发电的技术类型”,谢寿安介绍,除了塔式还有槽式太阳能热发电系统、碟式发电系统以及线性菲涅尔式发电系统。这些发电技术类型各具优势,技术的多元化直接催生并吸引了完整的产业链在德令哈及其周边区域集聚,让德令哈成为中国光热发电产业的国家级综合试验场、技术策源地和产业新高地。例如与青海中控相距不远的中广核德令哈50MW槽式光热电站也是国家能源局批准的首批20个光热示范项目中首个开工建设、并网投入运行的槽式光热发电项目。该电站由太阳岛、热传及蒸汽发生系统、储热岛、发电岛四大部分组成。采用槽式导热油集热技术路线,配套9小时熔盐储热,可实现24小时连续稳定发电,曾创下230天连续稳定运行的历史纪录,展现了光热电站的巨大发展潜力。
德令哈年均日照时数达3500小时以上,年均太阳辐射量达7000兆焦/平方米,太阳总辐射年辐照量等级为“最丰富”,日照资源是德令哈发展光热产业的重要基础,而柴达木盆地丰富的地质资源也为其发展助力,例如塔式光热电站所用的关键介质熔盐正是来自同属于柴达木盆地的察尔汗盐湖。
高原上的盐之旅
盐湖,几乎是被所有人列为青海旅行“一定要去”的目的地之一。从进入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开始,几乎每隔几百千米都有一个盐湖。例如位于柴达木盆地最东端隶属于乌兰县的茶卡盐湖,因湖面如镜、倒映天空的独特景观而成为国内最著名的盐湖之一。再向西行,在盆地北缘则坐落着大柴旦翡翠湖,因其大大小小的盐池色彩斑斓犹如翡翠散落而被誉为最梦幻的盐湖景观。由此向西南再深入柴达木盆地深处,则是以洁白的盐花与苹果绿色的湖水而闻名的察尔汗盐湖……此外海西州境内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类型不一的盐湖景观。之所以如此集中,并非巧合。我国是世界上盐湖分布最多的国家之一,面积大于1平方千米的现代内陆盐湖就有超过800多个,其中大部分集中于西藏、青海、内蒙古与新疆四省区,而青海柴达木盆地正是我国盐湖分布的稠密区。

大柴旦翡翠湖,位于海西州柴达木盆地北缘。这里曾是人工开采的盐湖,停业沉寂后,曾经的矿区遗留盐池渐渐形成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景观群,后被开发为旅游景区
从地质学上讲,盐湖实则是湖泊发展到末期的一种特殊阶段产物。湖水的含盐量是衡量湖泊类型的重要标志,通常只有含盐量或矿化度达到或超过50克每升的湖水,才被称为盐湖(或卤水湖)。例如青海湖水虽然是咸的,但其含盐量仅约为12.32克每升,因此只能被归为微咸水湖。而盐湖之间一般也因沉积物类型、卤水的化学成分及其赋存状态而各不相同。对很多人来说,先被盐湖与众不同的景观风貌而吸引前往,抵达后才发现,这些瑰丽壮观的景色不仅源自大自然的馈赠,盐湖的背后往往蕴含着一段人类开发盐矿的工业历史。
最著名的茶卡盐湖是一个固液态共存的卤水湖,因其盐湖底部有一层厚厚的石盐层,盐板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卤水,人站在石盐层,就像漂浮在水面上一样,再加上雪山、蓝天、白云的倒影才为其赢得“天空之镜”的美誉。在柴达木盆地的诸多盐湖中,茶卡的面积并不算大(丰水期水面面积约为104平方千米),但其开采历史可谓久远。早在《汉书·地理志》中就曾记载:“临羌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室、仙海、盐池”,其中的“仙海”“盐池”一般被认为是青海湖及与之距离相近的茶卡盐湖。2007年,在距茶卡盐湖不远的地方,考古工作者还发现了一处距今有4000至4500年的诺木洪文化遗存,说明早在4000年前,青海先民们就生活在茶卡盐湖周边。据茶卡盐湖当地工作人员介绍,茶卡出产的盐是一种颗粒细小的方斗盐,每一粒盐都是方斗形状,这种盐开采很方便,直接用勺子舀出,晒干即可食用,其晶大质纯,盐味醇香,历来被看作理想的食用盐。明代刘文泰编撰的《本草品汇精要》中曾记载,茶卡所产盐“形块方棱,明莹而青黑色”,故而也被称为“青盐”。古人不仅食用青盐,还喜欢用其漱口,《红楼梦》中就曾提到贾宝玉有用青盐漱口的习惯。也正是在乾隆年间,清政府在当地设立盐务局,开始组织对盐湖的较大规模开采并垄断经营。

茶卡盐湖近现代工业遗址,位于海西州乌兰县。“茶卡”藏语中意为盐池,这里开采历史悠久,盐湖所产方斗盐晒干即可食用。后来盐湖中的一部分被开发为景区
真正的现代化转型发生在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青海省盐业公司成立,茶卡盐湖的大青盐开发走向规模化、机械化。纯天然、原生态、无任何工业污染的茶卡盐,在2009年又荣获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也是国内湖盐行业首个获此殊荣的品牌。随着西部矿业集团旗下青海省盐业股份有限公司的主导开发,在茶卡建成全国首批绿色食品食用盐生产基地后,当地盐产业也一改传统的粗放式生产经营,现代化的生产线源源不断地将原盐加工成包括大青盐、天然湖盐、低钠盐、藏青盐、海藻碘盐等多个品种,满足更丰富的市场需要。2015年前后,随着盐湖“天空之镜”景观在互联网的迅速走红,吸引来大量游客。西部矿业集团会同海西州对茶卡盐湖进行全面旅游开发,2016年成立了青海茶卡盐湖文化旅游发展股份有限公司,对景区进行高标准、专业化的开发和运营。旅游基础设施的极大改善,例如景区内的观光小火车正是从过去的工业运输工具,转变为深受欢迎的旅游体验项目,游客不仅能深入湖心领略盐湖美景,也能了解茶卡盐湖开采开发的历史进程。茶卡盐湖也成功地将自然的馈赠从单一的工业资源,转化为融合工业遗产、自然景观与地域文化的综合性财富,为资源型地区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一个精彩样本。
例如近年来新晋的热门打卡地大柴旦翡翠湖,原本是硫酸镁亚型盐湖,湖水因富含钾、镁、锂等多种矿物质元素,在不同浓度和光照下呈现翠绿、淡青、深蓝等色彩。20世纪50年代这里曾是青海省盐化工业起步的标志产业之一。成立于1958年的大柴旦化工厂,在新中国成立初期生产的硼砂是当时国家急需的重要物资,在冶金、玻璃制造等领域作用关键,更是当时出口创汇的重要产品。但在20世纪80年代末,随着易开采的高品位富矿逐渐枯竭,生产成本高昂,盐湖的开发一度陷入沉寂,而曾经的矿区遗留盐池则渐渐形成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景观群,后被户外旅行爱好者重新“发现”而意外走红。2018年当地的景区建设正式启动,并于2021年正式对外开放,环湖公路、小火车观光线路、越野车自驾都增强了景区的游览体验,湖区还有计划地增加湿地面积,引入淡水种植芦苇等植物,改善了区域生态环境,引来各种鸟类栖息,也成为不少摄影爱好者的观鸟胜地。
一滴卤水的循环
盐湖与盐湖之间的景致也不尽相同。位于海西州格尔木的察尔汗盐湖,地处柴达木盆地最低洼地区,有格尔木西河、柴达木河、诺木洪河等10余条河流汇水,湖区总面积约5856平方千米,是中国面积最大的盐湖,也是世界上仅次于玻利维亚乌尤尼盐湖以及澳大利亚艾尔湖的大型盐湖。“察尔汗”在蒙古语中意为“盐泽、盐的世界”,湖内因长期风吹日晒形成的高浓度卤水,导致一切绿色植物难以生存,却在清亮的绿色湖水中孕育了一种神奇的地貌景观——盐喀斯特。漫步湖畔,湖水中不断“生长”的盐花、盐盖、盐柱千姿百态。盐湖之上还有一座长约32千米的“万丈盐桥”,既没有桥墩也不设栏杆,建桥的材料就是天然盐壳,路面白净光洁,就那么横卧在浩瀚无垠的盐湖湖面,让游人得以乘坐景区大巴驰骋盐湖之上。值得一提的是,与盐桥几乎平行的青藏铁路也同样建在盐壳之上,修建时先在盐壳上钻孔,再灌注沙子,盐壳就这样依托几千根沙桩承载着飞驰而过的列车。而游人漫步盐桥之上,目之所及的不仅是一道道独特景观,不远处的水采船、一望无际的盐田、远处各类工厂错综复杂的管道塔罐构成的工业奇观,也无一不在讲述着当地用科技创新驱动盐湖资源梯级开发、循环利用的“正在进行时”。
在青海盐湖的现代开发中,察尔汗盐湖起步较早。与茶卡盐湖不同,察尔汗是一个以钾盐资源为主,伴生有镁、钠、锂、硼、碘等多种矿产的大型内陆综合性矿床,其盐资源总储量达600亿吨,约占全国盐湖资源总量的1/3,钠、镁、钾、锂的储量均居中国之首。早在1958年,察尔汗就通过人工旱采的方式开采钾肥,建立起青海钾肥厂,为我国实现了钾肥“零”的突破。钾盐被誉为“生命之盐”,又被称为粮食的“粮食”,是农业三大基础肥料之一,对农作物生长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也是我国大宗紧缺战略性矿产之一。钾肥的开采生产,肩上扛着的是保障国家粮食安全的重任。

察尔汗盐湖,位于青海海西州柴达木盆地最低洼处,是中国面积最大的盐湖,以钾盐资源为主
过去察尔汗盐湖钾资源开发曾因技术落后,导致利用率仅有30%。供给车间主任乔猛在察尔汗已经工作了30多年,见证了企业盐湖靠技术创新快速迭代升级的30年,“以前生产车间里面是很简陋的,成品出来之后,职工跟着去装袋子,拿铁锨一锹一锹往袋子里面装,2006年,百万吨工程实现达标、达产,产量达105万吨,到现在钾肥产品生产量占全国的2/3。”这都有赖于技术的进步,例如盐湖股份构建的12级卤水循环利用体系,开发“光卤石冷分解—浮选”等核心技术,将钾资源利用率提升至70%以上。如今在察尔汗盐湖区,目之所及一块块由盐壳划分出来的规则区域正是人工盐田(即光卤石盐池),整个察尔汗盐湖生产区是由数十至上百块大小不等、分级排列的盐田组成,面积有数百平方千米。每块盐田中都有1套自主研发设计的水采船在田间“劳作”。乔猛形象地将这些水采船形容为水面收割机,主要用于收割盐田中的随着风吹日晒“生长出来”的光卤石。所谓光卤石,即含镁、钾盐湖中蒸发作用最后形成的矿物,经常与石盐、钾石盐等共生,是生产氯化钾的重要原料之一。采出来的矿浆再由与船相接的管道源源不断输送到车间,经过筛分、浓缩、浮选、结晶、固液分离等环节后,最终形成了钾肥的主要成分——氯化钾。
而钾肥生产只是察尔汗盐湖区域内的一个环节。从钾肥分公司生产完的提钾后老卤,会被传输到锂矿生产车间,进行新一轮的“开采”——提锂。锂作为新能源汽车电池所需的重要金属元素,也被称为“白色石油”,是新能源汽车、储能电池的核心原材料。“察尔汗盐湖中氯化锂储量1204万吨,虽然储量十分丰富,但其‘镁锂比值’高,即锂浓度低,镁浓度高,因此‘盐湖提锂’技术的突破既是一道世界难题,也是盐湖发展的重要课题。”青海盐湖蓝科锂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工程师张成勇介绍。蓝科锂业自主研发的吸附法,堪称“核心引擎”的装置,经过不断地研发迭代,解决了超高镁锂比、低锂浓度盐湖资源的开发难题,而且整个生产过程在常温下即可进行,生产能耗低。提取锂之后的卤水还将排放回采区溶矿,如此往复,实现了卤水的循环使用,全过程绿色清洁无排放。项目还同步建设太阳能光热应用,为全球盐湖提锂行业提供绿色低碳的“中国方案”。
从盐湖中“一滴卤水”的循环开发利用,不难看到青海当前探索出的盐湖“创新驱动、梯级开发、综合利用”的绿色、循环发展模式,不仅是地区绿色、循环经济的有益实践,也将为世界盐湖开发提供新的参考。

位于察尔汗盐湖的青海盐湖钾肥股份有限公司钾肥生产基地。目之所及的笔直的白色路面即盐桥规则的盐池是生产光卤石的盐田
昔日的“荒凉”戈壁,因其广阔与富饶的日照和盐湖资源,反而成就了今日清洁能源与循环经济的“热土”。塔拉滩的光伏蓝海与德令哈的定日镜阵,不仅是技术奇观,更是青海建设清洁能源产业高地、世界级盐湖产业基地、国际生态旅游目的地、绿色有机农畜产品输出地,将生态劣势转化为发展优势的生动注脚。从这里输出的每一度绿电,综合开发的每一滴卤水,都诠释着保护与发展的和谐统一。这条绿色崛起之路,不仅为青海奠定了高质量发展的基石,也为全国乃至全球的能源转型与可持续发展贡献了宝贵的“青海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