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道上的黄金脉络 在热水墓群寻踪丝路遗珍
伟大的发现往往来自一个无巧不成书的故事,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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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道上的黄金脉络 在热水墓群寻踪丝路遗珍

乔栋 首阳      2025-11-04     

1982年发现的“血渭一号大墓”外景。此墓早年被盗,且墓室有被焚烧的痕迹,但正是因它的发现,让中外学界关注到了青海都兰热水墓群这一珍贵的吐蕃时期遗址,也开启了热水墓群四十年考古的序幕

伟大的发现往往来自一个无巧不成书的故事,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1982年,在青海省考古研究所工作的许新国也亲身体验了一段传奇般的经历。他本要和同事一道前往柴达木盆地东南隅的都兰县调查岩画遗存,不料却在借宿的藏民达洛那里,听说了不远处的察汗乌苏河对岸有许多古墓葬:

察汗乌苏是蒙古语白色的水的意思。河面有十几米宽,渡过河水到达彼岸,穿过山口,属热水乡扎马日村的血渭草原即展现在我们面前,一座座圆形的坟堆散布在山根和两山之间。有的坟堆高5—6米,直径20米;有的已被盗掘者挖开,盗洞周围散布大小不等的石块。在距离山口4.5千米处,耸立着一座巨大的古墓,平面梯形,封土外形像两只叠在一起的斗,高30米,底部基座宽160米。这座墓葬规模宏大,气势雄伟,在它的周围还散布着几十座大小不等的墓葬,我们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墓葬,都被它的气势惊呆了。

在登上这座被当地藏民称作“九层妖楼”的大墓后,许新国一行敏锐地发现,该墓的形制与青海省东部已知的汉晋时期墓葬区别甚大。身为考古工作者,对如此稀奇的遗迹怎能不动心?他们决定申请一笔经费用以进行发掘。今天蜚声中外的热水墓群,正是从此刻开始,进入学界的视野。那座空前的大墓,后来即被称作“血渭一号墓”。

两座“血渭一号”的诞生

在介绍“血渭一号墓”的情况前,我们不妨先了解一下热水墓群的命名规则。40多年来,该墓群中完成发掘的墓葬已有上百座,但墓葬编号只是简单地以发掘年份加上号码。这就导致除了1982年这座血渭一号墓外,17年后在察汗乌苏河发现的墓葬也分别被称为99血渭一二三四号墓。前些年因轰动全国的被盗案而获发掘、与1982血渭一号墓相距约400米的另一大墓,则又名为“2018血渭一号墓”……

如此一来,有多个墓葬都顶着“血渭一号墓”的名头,极易混淆。故而,热水联合考古队近年开始对墓群进行分区和重新编号。位于察汗乌苏河北岸的1982血渭一号墓和2018血渭一号墓被划入“北一区”,新名字叫“北一区M1号墓”与“北一区M25号墓”。不过,各种“血渭一号墓”的叫法早已深入人心,这也是难以改变的事实。

血渭一号墓的早期发掘历时3年有余,自1982年7月持续到1985年11月,主要清理了上层封土以及陪葬遗迹和周边50多座小型墓葬。据许新国《中国青海省都兰吐蕃墓群的发现、发掘与研究》一文,此墓坐北朝南,有梯形双层封土,北部较窄,紧依山岩,南端变宽,凸出山体之外。上层封土叠压在下层封土之上,由土石堆积而成,呈等腰梯形状,高12米,南边宽65米,北边宽55米,南北长58米。封土中又上下平铺了7层梯形柏木框架,用以承重防塌。从封土下挖到4.5米深时,他们发现了一座长5.8米、深2.25米的动物陪葬墓,其中有属于马、牛、羊、马鹿的骨骼。而在下深11.5米处,分布着多室陪葬墓,其平面为十字形,东西21米、南北18.5米,由墓道、墓门、回廊、东室、西室、中室、南室构成。各室室内墙面均用石块整砌,室内均未找到人骨,中室发现了诸多丝织物残片,动物骨骼和木制食器聚集于东室,西室有大量小麦粒,南室多木残件。整个墓室上盖有61根柏木,且因被火烧过变为炭状。很遗憾,墓葬已经被盗洞打破了。

此外,墓室正南方的平地上还存在一系列陪葬遗迹,包括5条陪葬沟和27个墓坑。陪葬沟内共有完整的殉马87匹,而墓坑中除4个空无一物外,其余13座埋有牛头和牛蹄、8座埋狗、2座埋巨石。

的确,这次清理上层封土及陪葬墓的成果不可谓不丰硕,但遗憾的是并未对“下层封土”进行发掘,因此无法判定它到底是自然还是人工堆积而成,这直接导致血渭一号墓的考古报告至今未能整理出版。缺少足够可利用的资料,学界对该墓墓主人的身份及族属也是众说纷纭,但基本偏向吐蕃统治时期的吐谷浑贵族。

血渭一号墓墓室结构俯瞰。2021至2022年的再次发掘,解开了诸多围绕血渭一号墓的谜团,之前学界认为的“下层封土”其实并不存在,所谓的“十字形陪葬墓”就是该墓墓室

1986年5月,青海省将热水墓群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而从1994年开始,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每年持续对热水墓群及周边遗迹进行发掘。当时认为热水墓群有超过300座封土墓,据《热水考古四十年》,北区以血渭一号墓为中心,墓葬约161座,南区墓葬约138座,堪称青海最大的吐蕃时期墓地。所以,国家文物局学术委员会在1996年将都兰吐蕃墓群列入了“1996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

如此盛名,自然激起了不法之徒的贪婪之心。考古队细心发掘、清理文物的速度远不及盗墓贼破坏的速度。2017年,一个盗墓团伙盯上了血渭一号墓东方的另一大墓。他们的盗洞直接打进了主墓室,不仅墓中的金银宝器被洗劫一空,墓主人的骸骨也被随意丢在地上。后来因为雨水渗漏,墓室中珍贵的壁画更因此毁于一旦。

做下种种恶行的盗墓贼急于销赃,于是将数以百计的文物标价1.8亿,四处寻找买家。如此嚣张的行为,自是走漏了风声。2018年3月15日,青海省公安厅刑警总队成立专案组,跨越6省17市,将涉案的26名嫌疑人尽数抓获,他们盗走的646件文物也全部追回。只可惜,被严重破坏的墓葬本身,许多历史痕迹还未经学者研究便永远消失了。

在大案告破之际,国家文物局批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组成热水墓群联合考古队,启动对被盗墓葬的发掘。这座墓其实就是上文讲到的坐西朝东的“2018血渭一号墓”。

历劫重生的考古信息

由于石墙的范围比较清楚,所以考古队最开始的9个探方都沿着墙体布下。只不过这时已经到了2018年8月中旬,短短两个月后便气温骤降,下起大雪。因此2018年的发掘工作就此结束了。转过年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韩建华被委任为项目负责人。韩建华决定先花时间补上勘探的环节,于是,从2019年6月起,自洛阳请来的勘探作业员仔细调查了石墙内外所有领域,确认了此墓有地上和地下两部分。地上部分的发掘,相继揭露方形覆斗状封土四周有土坯墙及回廊遗迹,回廊再往外即是环绕陵园的茔墙,墙上开有门和排水口。陵园本身南北宽31米、东西长33米。在它的东北角发现了两座石砌房址,编号为F1、F2。F1南北宽9.84米、东西长10.9米,门开在北墙,门外还有曲尺形石砌的照壁。房内地面上有用以燎祭的五块羊肩胛骨,一旁还有插入地面的方形木柱。可见,F1是陵园内的祭祀遗址。至于F2大约是过去守陵人的住所,边长5.6米,门开在东墙。

这是热水墓群首个清理出的陵园遗存,其中的祭祀建筑是青藏高原上第一个可确认的吐蕃时期祭祀建筑遗存,具有非凡价值。不难想象当年亲贵们在回廊中绕行祈祷,虔诚悼念祖先的画面。《旧唐书·吐蕃传》记载,吐蕃赞普(君主)去世后,他生前所用的衣服珍玩及乘马弓剑都会作为陪葬品放入墓中。此外还要“于墓上起大室,立土堆,插杂木为祠祭之所”,这不免让人想起F1中那根方形木柱。光从地上陵园的规模看,也能料到墓主绝非一般贵族。著名考古学者霍巍亲临发掘现场后,甚至感慨这里才是真正的血渭一号墓。

“2018血渭一号墓”的地下则由殉牲坑、照墙、墓道等部分组成。在发掘墓道东段时,于第9个台阶处挖出了之前钻探时众人未察觉到的一个殉马坑。它南北达6.6米、东西则只不到1米,西侧还有两个专属台阶,台阶上留有两个彩绘人形木牌,呈交脚之姿。坑内有7匹马的骨架,年龄都在4到6岁。或许过去的人寄希望于健壮的它们能将墓主人的灵魂带至遥远的彼岸。

时间来到2020年,终于进入了最受人瞩目的墓室清理阶段。也是这年,“2018血渭一号墓”上盖好了青藏高原第一个考古大棚,这样考古队员就不用再受风吹雨淋侵扰。另外,大棚里还配备有5T的航吊,在起吊棚木和碎石时厥功至伟,这也是航吊首次用在考古现场。诸多高科技及先进理念的应用,可谓“2018血渭一号墓”发掘不可忽视的亮点。

2018血渭一号墓墓室结构。墓中共有5个墓室,在主室两侧各有2个小室。学者怀疑,这就是《贤者喜宴》记录的赞普陵内造五神殿风俗的反映

之前考古队在墓圹东南角的照墙外侧找到了一个殉牲坑,有为数众多被肢解后分层摆放的骨骼,底部尚存一把铁剑,这里应该就是墓主人的“肉库”。在此之后,考古队开始了对墓道西段的清理工作。这一区域地方狭窄,兼之紧挨着的照墙有坍塌的危情,可以想见队员们的压力。不过,有时候风险越大收益越大的理论的确可靠。正是在这儿的台阶上,考古队发现了一只镶嵌绿松石的金象。众人的疲惫在见到它的一刹那消失无踪,即便之前经历了惨痛的盗掘,但“2018血渭一号墓”依旧准备了许多惊喜。

等利用航吊运走总计重520吨的碎石后,覆盖墓室顶部的棚木便显露出来。棚木的样本可以用于测年,判定墓葬年代。而其下墓室共有5个,主墓室南北两侧各有两个小墓室。巧合的是,16世纪中期完成的西藏史书《贤者喜宴》在记载松赞干布的陵墓时,称陵内建有五神殿,吐蕃建造四方形陵墓也始于此时。“2018血渭一号墓”主室中发现了涂红的木梁架,结合四壁均有壁画的现象,看来是在模仿墓主生前所居宫殿的样貌。于是,韩建华决定用“五神殿”来给墓室命名。

贴金骑射人物银饰片,2018血渭一号墓出土,于主墓室盗洞扰土内发现。骑者呈回首射箭之态,令人不由自主联想起昔日吐谷浑人驰骋草原的雄姿

各个小室则有明显的功能划分,像丝绸和皮革就集中在北2室,颇有点衣帽间的味道。耐人寻味的是,在北2室西北角的立柱后放有凤钗和嵌绿松石的双狮日月金牌饰各一件。虽然此室进水严重,但说这两样宝物是因此漂到这个位置也过于离奇了些。有人怀疑是盗墓贼为独吞,偷偷将它们藏在了角落,打算日后再回来取。南1室则堆着磨盘、漆碗盘、羊骨以及装在陶罐中的炭化青稞,应当是被用作厨房。在清理工作进展到墓室底部之际,冬日已然降临,墓室底部的寒冷不言而喻,而发现寥寥。韩建华自述,当时只想早点结束发掘,不让队员太受罪。不料,上天给他逐渐低落的情绪安排了一个个加油站,鋬指金杯、金胡瓶、装葡萄籽的漆盘、玛瑙串珠依次现身,还有一条重达700克、两端镶绿松石的大金链。

尤为让人振奋的是,纵然墓室遭遇了盗墓贼的洗劫和无情破坏,但证明墓主身份的关键证据仍然幸存下来,那就是在棺板下的一枚底部刻有骆驼图像及藏文的印章。经西藏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夏格旺堆识别,印章上的藏文可以翻译为“外甥阿柴王”。

亡国王族的隐忧

“阿柴王”,这是吐蕃某个小王的封号吗?其实,只要查阅南北朝史书,我们便能找到这一名号的来源。《宋书·吐谷浑传》称:

阿柴虏吐谷浑,辽东鲜卑也……自洮水西南,极白兰,数千里中,逐水草,庐帐居,以肉酪为粮。西北诸杂种谓之为阿柴虏。

出身鲜卑的吐谷浑部西迁到青海后,即被西北各族称为“阿柴虏”。答案呼之欲出,“2018血渭一号墓”无疑是一位吐谷浑可汗的葬身之地。墓主拥有这般清晰的族属信息,也是热水墓群考古发掘中石破天惊的第一回。难怪这里能被列入“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唐高宗龙朔三年(663),吐蕃出兵攻占吐谷浑国,当时吐谷浑可汗诺曷钵的妻子是大唐派去和亲的宗室女弘化公主,所以他们在危机之中率领“数千帐”部下内迁至唐朝凉州、灵州一带居住,这也是如今甘肃境内吐谷浑诸王陵的由来。唐朝选择继续维持诺曷钵跟他的儿子慕容忠、慕容智“青海王”的封号,吐蕃则同样决定在占领区另立一位吐谷浑可汗,方便统御剩余的国人们供吐蕃驱使。等于说,这时吐蕃境内存在吐谷浑人组成的附庸国。

象纹金饰片,2018血渭一号墓出土。象背上铺有以星芒和花朵图样装饰的圆毯,大象本身则抬起一足,仿佛正在前进

谈起记录吐蕃历史的史料,绕不开敦煌莫高窟藏经洞发现的《吐蕃大事纪年》。这是一部按年份顺序排列吐蕃国内大事的重要文献,年份明确的记事相当于从唐高宗永徽元年(650)一直延续至唐代宗广德二年(764),称得上是半部吐蕃史纲。而《吐蕃大事纪年》中689年的条目就出现了“赞蒙墀邦嫁吐谷浑王为妻”的记录。吐蕃对自己新册立的吐谷浑可汗也采用了降嫁公主、婚姻笼络的策略,而被吐蕃派去监管吐谷浑的重臣,正是从前赴唐替松赞干布求娶文成公主的噶尔·东赞(禄东赞)。学者杨铭考证,《吐蕃大事纪年》显示,从664年开始,噶尔·东赞连续三年出现在吐谷浑故地,明显是为了处理吞并吐谷浑的善后事宜。噶尔·东赞的儿子大论钦陵也于693年至696年驻扎于吐谷浑,并于此征收粮草和壮丁。

世事偏偏百转千回。万岁通天元年(696),正值武则天的周朝统治,钦陵率军大败周将王孝杰。然而,名将郭元振察觉吐蕃上下均对钦陵专权不满,便向武则天提议“岁发和亲使”于吐蕃。以钦陵的性格,必定会坚持兴兵而拒绝和亲,如此定能激化吐蕃内部的矛盾,使愿意息兵者“怨钦陵日深”。果然,仅两年后,吐蕃赞普与众臣内讧,捕杀钦陵党羽,钦陵兵败自杀。钦陵的儿子弓仁只好带手下七千余帐吐谷浑人归降周朝,被封为酒泉郡公。

跟自己关系匪浅的钦陵家族倒台,对吐谷浑造成的冲击不容小视。1972年,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地225号墓出土了一批武周时期的军事文书,有些盖着“豆卢军经略使”的印文,纪年最早者为武则天圣历二年(699),最晚为长安三年(703)。难以置信的是,这里面有3件残缺不全的文书揭开了史书失载的秘闻——原来当初吐蕃所立的吐谷浑可汗曾想举国归顺武周!依照文书所写,吐谷浑可汗拜托“落蕃人”瓜州百姓贺弘德携带“蕃书”一封前往瓜州陈都督处,通告自己“总欲投汉来”的愿望,希望武周朝廷能速派兵马接应。可汗还表示他统辖的百姓“可有十万众”。可是,查遍史书也不见有这样大规模的吐谷浑人在武周时内附,这次“暗通款曲”的行动应该是失败了。倒是《新唐书》记载,唐德宗贞元九年(793),位于云南的南诏国归顺唐廷时,南诏王在给剑南节度使韦皋的帛书中痛斥吐蕃过去对周边部族犯下的种种暴行,其中有一条便是“往退浑王为吐蕃所害,孤遗受欺”。杨铭据此推测,那位私下想要归顺武周的吐谷浑可汗,可能因事情泄露而被害,他的吐蕃公主妻子跟孩子虽然接过了王权,但从此处处受制于吐蕃,也就是“孤遗受欺”了。

那么,“2018血渭一号墓”埋葬的究竟是哪一位吐蕃统治时期的吐谷浑可汗?这次,墓室棚木的样本帮了大忙,树木年轮测年的结果是744±35年,对应吐蕃赞普尺带珠丹(赤德祖赞)统治期间。而在敦煌藏经洞,除了《吐蕃大事纪年》,也发现了《吐谷浑大事纪年》残卷,即英藏敦煌藏文文献IOL Tib J 1368号,纪事从706年至715年,此时在位的吐谷浑可汗被称为“莫贺吐浑可汗”。学者陆离在《吐鲁番所出武周时期吐谷浑归朝文书史实辨析》中讲到,《吐谷浑大事纪年》残卷第1到3行记载马年(706—707)时,吐蕃几位大臣至羊山堡向莫贺吐浑可汗致礼,举办了盛大宴会。第20至30行则记录狗年(710—711),唐中宗派往吐蕃和亲的金城公主一行抵达吐谷浑地,莫贺吐浑可汗与母后墀邦和金城公主会面。照这样说,“莫贺吐浑可汗”应该就是吐蕃所立的第二任吐谷浑可汗,因为其母后是吐蕃公主,故他自称为吐蕃王室的外甥合情合理。韩建华认为,“2018血渭一号墓”的墓主人就是《吐谷浑大事纪年》里的这位莫贺吐浑可汗。按墓中人骨的检测结果,他大约活了55至60岁。

温故而知新的考古史

解决了墓主身份问题,我们便可以静下心来欣赏“2018血渭一号墓”的出土文物了。首先,墓室中发现的鋬指金杯(带把杯)就很有研究价值。吐蕃时期的金器常以绿松石装饰,例如青海海西州乌兰县泉沟一号墓中就发现了镶嵌绿松石的四曲鋬指金杯,现藏德令哈的海西州民族博物馆。它的形制和都兰县这件相差不远,但因为外侧各弧面均有用绿松石做成花叶及展翅小鸟造型的纹饰,显得特别奢华。“2018血渭一号墓”的鋬指金杯器身却是纯素面,与吐蕃人的传统审美似乎格格不入。

学者付承章敏锐地发现,类似的素面银带把杯曾经在陕西西安沙坡村窖藏、何家村窖藏都有出土,同样与其他造型华丽的唐代金银器相差甚远。经过对比后,付承章指出这一器型可以在中亚粟特人的金银器中找到对应者。粟特人是知名的商业民族,从汉晋时期开始便深入我国贸易,可以说是穿梭在陆上丝绸之路中的外国商人主力。沙坡村带把银杯跟都兰鋬指金杯在尺寸高度上甚至都十分近似,多半是从粟特人那里输入的外来品。吐谷浑故国本就位于丝绸之路“青海道”上,故而他们和粟特人之间的往来史有明载。南北朝时期,吐谷浑可汗还会直接委任勇于冒险的粟特人作为使者。最经典的案例出自《周书·吐谷浑传》:

魏废帝二年……夸吕又通使于齐氏。凉州刺史史宁觇知其还,率轻骑袭之于州西赤泉,获其仆射乞伏触扳、将军翟潘密、商胡二百四十人,驼骡六百头,杂彩丝绢以万计。

公元553年,吐谷浑可汗夸吕派往北齐的使团为西魏凉州刺史截获,被俘的商胡中粟特人一定不在少数,甚至翟潘密的翟本身就是粟特人常用姓氏。“2018血渭一号墓”中出土的金胡瓶,恐怕也跟粟特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甘肃慕容智墓、内蒙古李家营子都发现过样式如出一辙的胡瓶。唐代姚汝能《安禄山事迹》记载,出身粟特的安禄山入朝时曾以两只“金窑细胡瓶”进献唐玄宗。胡瓶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是当时粟特人的标志。

镶嵌绿松石四曲鋬指金杯,2019青海乌兰泉沟一号墓暗阁发现,此杯外侧各弧面均以绿松石镶嵌成图案,非常符合吐蕃时期的审美

另一类吸引人眼球的文物是墓中的各色纺织品残片,据谷雨珊、刘大玮《青海都兰热水2018血渭一号墓出土纺织品初探》,该墓四个侧室清理出了863片织物,2023年底完成实验室科学修复后,共编183号,按种类可以分为绢、绮、锦、罗、绫、纱、紬、斑布。最惊人的是,墓中发现了已知最早的扎经染色纺织品,其工艺和新疆维吾尔族的传统织物“艾德莱斯”相同。此外,织锦的风格与唐朝织物比也大相径庭,许多都以对鸟、小花团窠、棕榈花台、生命树为图案,此外还有一种联珠树叶纹锦,它们可能也是经粟特人之手带来的异域珍品。

其实,这次组建热水联合考古队的目的,不仅仅是完成对“2018血渭一号墓”的发掘,更要调查清楚热水墓群整体的墓葬数量和形制布局。所以,重启对1982血渭一号墓的调查至关重要。2021年,考古队针对过去许新国定名的“十字形陪葬墓”,再一次启动清理工作。时隔近40年,1982血渭一号墓的梯形石砌台阶、墓室墙体与附属遗址,或荒草丛生,或坍塌破损,苍凉的景象令人唏嘘,但这次发掘确实解决了诸多学界争执不休的关键问题。

热水墓群出土的黄地花瓣团窠对狮锦。吐谷浑因占地利之便,得到了许多来自西域的织物,如2018 血渭一号墓中甚至发现了已知年代最早的扎经染色纺织品

其中最重要的,当属推翻了过去说1982年血渭一号墓是双覆斗式封土的结论。韩建华在清理简报中称所谓的“下层封土”实际上并不存在。该墓是利用了自然山体,直接在半山腰开凿平台:平台的主体是修整成平面呈梯形的混杂堆积的自然山体,然后从平台开始,围绕梯形混杂堆积的自然山体外围砌筑三层包边石,形成墓葬的梯形石砌台基,墓室就开凿在石砌梯形台基中部的混杂堆积中。平台下的山体断面呈梯形……血渭一号墓封土整体呈覆斗式,封土是建在自然山体平台上,总高达12米。除过起自平台的三层梯形石砌台基外,封土分为3.5米和5.2米两部分,3.5米的封土仍然是围绕着混杂堆积的自然山体,采用人工夯土,宽5米。

韩建华还曾颇为风趣地说,新整理得到的数据或许碰巧可以解释“九层妖楼”说法的由来。排除台基之外的封土部分深约9米,而差不多每1米就设有一层平铺的穿木,刚好九层。

既然“下层封土”只是误判,这也就意味着之前许新国他们认为的“十字形陪葬墓”,实际上就是1982血渭一号墓的真正墓室。有趣的是,在梯形石砌台基外侧东北部的平台上,存有一处建筑基址,其内部有两道分别呈东西向和南北向的石隔墙,因此分出了3个房间,标为F1、F2、F3。F3北墙内侧的堆积物中发现了几块羊肋骨。这不能不让人联想起2018血渭一号墓陵园东北角的石砌房址。这两座陵墓配置很可能是相同的,故而该建筑基址应该也是用于祭祀和守陵人的居所。

至于1982血渭一号墓的5条殉马沟,此次也有了数据更新。从前许新国的文章中只提及了前三条沟内的马骨数量,缺少第四和第五条沟马骨的描述。经过发掘,第四条沟确定有17具马骨,第五条沟有21具马骨。因此,这五条沟殉马的总数不是87匹,而是多达90匹。其中一匹是怀孕的母马,肚子里有小马驹。根据沟内留下的巨石推测,当年吐谷浑人大概是用这些石块将马砸死殉葬的。

1982 血渭一号墓、2018血渭一号墓、羊圈墓三者位置关系图,它们彼此之间相距均约400米,但墓主较为明确的目前只有2018血渭一号墓,为吐蕃统治时期的吐谷浑可汗

旧的谜团一个个解决,新的亮点仍在不停涌现。1982血渭一号墓在2018血渭一号墓西侧约400米处,而几乎是对称分布似的,在2018血渭一号墓的东方400米另有一座惊人的大墓,俗称“羊圈墓”。之所以有这样奇怪的别名,是因为该墓墓室早早塌陷,可周围的茔墙尚在,所以就围出了一个方形洼地,牧民们遂用此地圈羊。当考古队开始对羊圈墓发掘后,他们很快意识到,这座墓虽然形制与2018血渭一号墓相类,但陵园和祭祀建筑要更大。陵园是边长50米的方形,由三座房址组成的祭祀建筑位于东南角。特别之处在于,园中竟有一个东向的砖砌祭台,这是热水墓群考古中的首例。墓圹则位于陵园茔墙内偏西处,南北约38米、东西约26米,2024年已经清理出两个殉牲坑以及照墙。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热水墓群还会带给世界一次次对于吐谷浑历史的全新认知。

从1982年血渭一号墓到2018血渭一号墓,再到今天热水墓群四十余年的考古历程,如同一幅渐次展开的华丽卷轴,向我们揭示了一段被风沙掩埋的辉煌。这些沉睡于血渭草原下的墓葬及其蕴含的黄金珍宝与异域纹样雄辩地证明:丝绸之路并非一条单一固定的线路,而是一张动态交织的、充满生命力的巨大网络。位于青藏高原东北缘的青海道,也绝非史书上轻描淡写的辅助小路,而是与河西走廊并行不悖、繁荣重要的东西方文明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