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斌 2025-11-03
金银滩位于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地处祁连山南麓,麻匹寺河与无名河沟贯穿全境。这里四面环山,又毗邻青海湖,无论是用水还是保密都毫无压力,因此被选为原子弹研制基地
6月份的青海温度宜人,不过对于车间里刚刚换好工作服的几个人来说,他们手心的温度还是有些焦灼。
这是坐落于青海省海晏县的一座绝密工厂,他们将要下刀加工的正是顶麻烦的金属材料——这玩意密度极大,远胜铅汞;价格昂贵,超过黄金百倍;性质活泼,凭空便可自燃;最要命的是加工难度极大,切削时还有硬化倾向,所以开工后要低速下刀,全程控热,专人集屑,稍有不慎,轻则材料报废,重则火起人亡。所以车间主任反复强调“每加工一刀都要对人民负责”,结果一来二去,反倒让大伙束手束脚,有的工人甚至连刀都不敢下了。
今天上工的班组里面有位工人,名为李宪州,他来自东北,原是辽宁本溪钢厂车工,技艺娴熟自不必说,性子大大咧咧,别人不敢下刀的活他却当仁不让。在进行了简单的班前会后,大家打开来自苏联的车床,试车完毕后按照流程,开始了今天的作业。
李宪州开车下刀,其他人配合默契,眼瞅着锐利的刀具将工件渐渐切削成形,加工任务即将完成,忽然车间外人声鼎沸,“失火啦”的喊声不绝于耳。车间里没有加工任务的几人试图推门出去看看情况,却发现这火是从车间大厅外的装卸厅里烧起来的,正好封死大门,无奈下只得打破玻璃绕出去救火。但对于正在上工的李宪州几人来说,大火带来的却是生死抉择:若是停车撤刀逃出车间,固然自己的安危有了保障,但正在加工的材料却百分百要废掉;而若是继续加工,一旦火势蔓延,先不说几个人会不会被烧死,就是毒烟侵蚀入体那也是九死一生。
是立刻撤离,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完成这一刀?
李宪州他们选择了后者。
在熊熊烈火之中,在救火的呼喊声与球床运转的轰鸣中,中国第一颗原子弹所需要的铀部件被加工成形。这枚诞生于烈火中的铀部件,在4个月后化作一道最耀眼的光,将无与伦比的力量赋予这个古老的民族,令全世界为之震惊。这座绝密的核弹工厂,也吸引了无数来自海外的目光。然而高耸的世界屋脊与苍茫的草原成了最好的保护,让顽强的建设者们得以安然在祁连山下以钢铁和烈焰铸就共和国的原子之盾。
然而仅仅在5年前,这里还只是一片水草丰茂的天然牧场,只有牧歌与风在蓝天白云间久久飘荡。
那时,它的名字叫金银滩。
荒原回响:一个绝密使命的诞生
金银滩位于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地处祁连山南麓,巍峨的山脉至此蜿蜒舒缓,在青海湖东北留下一个温柔的怀抱。麻匹寺河与无名河沟在这片平坦的土地上肆意流淌,金露梅和银露梅遍野盛开,每当花季来临,高原烈日下宛若金银铺地,熠熠生辉,传说“金银滩”之名便由此而来。
这里本来与中国的原子弹事业毫无关联:1957年,中苏两国签订“国防新技术协定”,决定由苏联帮助中国进行核武器开发,次年3月下旬,苏联列宁格勒设计院派出建厂小组,前往中国对核武器研制、生产厂进行选址。两国专家根据当时国内最大比例的军事地图,确定了山西、甘肃及四川三个备选,然后开始实地考察。考察之后发现虽然四川山脉连绵,易于隐蔽,但人口密度极大,建厂需要迁移居民,难度不小。甘肃人口密度倒是不大,但一来水资源匮乏,开工后容易制约生产;二来沿着河西走廊已经有404厂、504厂等核工业设施选址完毕,再建厂区密度太大;而且兰新铁路就在理想厂址附近经过,真要定地此处,日后保密也是难题。
专家组车马劳顿,悻悻而归,回到兰州城中准备再作打算。结果当时青海省委第一书记高峰正在城中,听说国家有个“大工厂”要选址,毛遂自荐,请专家组到青海看看——后来他曾坦言自己有那么一点“私心”:青海矿业发达,工业却极度落后,如果能争取到中央在这开办工厂,势必会促进青海工业发展。专家组盛情难却,决定“试试看”。他们抵达西宁后,青海省委领导带着计委主任搬来资料跟地图,将省内最好的地方尽数呈现于专家眼前,“要哪给哪”,而西宁以西广袤无垠的高原则成了专家们审视的焦点。
本来大家以为这又会是一场漫长的旅途,没想到他们离开西宁,抵达第一站海晏县后就被金银滩给迷住了:这里四面环山,又毗邻青海湖,无论是用水还是保密都毫无压力;虽然高原苦寒,但苏联专家却认为以他们的经验看,这样的气温正有利于大型厂区进行食物存储;此外金银滩附近仅有数千藏族牧民,除了一座喇嘛庙和一座劳改农场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固定建筑,居民迁徙更是便利。陪同专家选址的翻译后来回忆,大家对这个地方几乎是“一见钟情”。
这里的确是一片能够瞬间俘获人心的土地:二十年前,年轻的音乐家王洛宾在此“一见钟情”,与藏族姑娘萨耶卓玛挥鞭错马,瞬间的惊艳化作了日后传唱大江南北的《在那遥远的地方》;两千多年前,西汉平帝元始四年(4),王莽也曾对这里“一见钟情”,在此设西海郡,环湖置五县,郡治龙夷——其遗址今天仍然依稀可见,就在金银滩旁,乃是迄今国内所见规模最大、年代最早的郡城遗址。当风沙吹散了王洛宾的歌声,时光消磨掉了帝王的赫赫武功,历史的车轮再一次停驻在金银滩上。这一次,它将赋予这片古老的土地无上荣光,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之林的钢铁脊梁,将在此铸就。
1958年6月,“青海方案”上报中央,中央书记处很快便予以批复。7月4日,二机部正式向青海省委发函:我部已决定在该地区建厂。从此,这片曾经见证过帝王雄心与艺术灵感的荒原,将承载起共和国最核心的战略使命——那朵即将从世界屋脊升起的蘑菇云,注定要让整个地球为之震颤。
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对于金银滩上的原子弹研制基地来说,却是“建设未动,保密先行”:1939年,导演郑君里为展现少数民族支援抗战的事迹,辗转千里拍摄了电影《民族万岁》,王洛宾《在那遥远的地方》正是在电影拍摄期间所作。为了保密,《民族万岁》这部罕见的抗战佳作,连同1953年导演凌子风所拍摄的电影《金银滩》一起与银幕绝缘了。而王洛宾歌中那个“遥远的地方”,也成了无数人探寻而不得的秘密。

1958年,中苏专家在金银滩草原勘察环境
金银滩上的原子弹研制基地代号02工程,正式名称为“西北核武器研究设计院”,受二机部九局领导,后称“221厂”。青海省政府对221厂的建设鼎力支持,拨款300万元动员金银滩上的牧民进行迁徙,1279户牧民从此背井离乡,让出了自己的家园。不过心急难耐的九局等不到居民搬走便已着手开始了建设工作:1958年8月,二机部九局局长、老红军李觉少将与麾下20余人,带着3顶帐篷和4辆吉普车、4辆解放大卡车进驻金银滩,开始了艰苦的创业工作。
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3顶帐篷成了中国原子弹事业的起点。而昔日选址时金银滩的种种优点,此刻却都成了建设者们严苛的挑战:这里四面环山,交通不便,建厂的同时更要修筑公路铁路;这里居民稀少,劳力紧缺,甚至需要从河南等地征调民工;这里气候寒冷,便于保存食物,却也不利人居,恶劣的自然条件让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以建三师为基础成立的“104公司”负责221厂区建设,其领导在考察了基础环境后提出既然现在连从兰州到西宁的铁路都还没通,不如就先在兰州设点,安顿工人家属,稳定队伍。结果李觉等人坚持要以生产为先,硬是拉着队伍到金银滩上安营扎寨,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从搭工棚,引水源,修公路开始,筚路蓝缕地开始了厂区的修建。

1958年10月至11月,近万名建设者开进金银滩,开始建设221基地。李觉等人坚持以生产为先,硬是拉着队伍到金银滩上安营扎寨,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从搭工棚,引水源,修公路开始,筚路蓝缕地开始了厂区的修建
此间种种艰辛,难以与旁人一一尽述,然而更糟糕的消息紧随其后:就在近万人的施工队伍陆续进驻草原甩开膀子大干的节骨眼上。
三年困难时期,开始了。
冰河铁马:苦难与淬炼的年代
1959年开始的三年困难时期,使得221厂的建设进度陡然放缓,不过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1959年6月,赫鲁晓夫借口美英苏三国正在就禁止核武器试验问题进行谈判,决定暂停向中国提供核武器开发的技术援助。此后两国裂痕逐渐扩大,1960年8月,苏联派驻二机部的专家全部撤离回国,并留下一句冰冷的论断:没有苏联专家的援助,中国人20年都搞不出原子弹!
没人会怀疑中国人自力更生的决心,但苏联专家的傲慢也非空穴来风:跟他们一同离开的不仅仅是原子弹的样品和宝贵的图纸,更有许多实践中才会遇到的“小常识”。他们相信,这些隐藏于细节之中的魔鬼将成为中国人的梦魇,没了他们的指导,中国的原子弹工程将成为一片看似平坦却步步惊心的雷场——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都可能引发致命的爆炸。
1963年的11月,爆炸声果然在221厂区上空响起:实验部九室的一名科研人员在外厂进行常规测试时,手中的雷管竟然凭空爆炸,将手掌炸伤。此时距原子弹试爆已不到一年,如此紧要关头出现这样的事故,令大家的神经高度紧张。结果反复测试之后大家却哭笑不得地发现,导致雷管凭空爆炸的罪魁祸首不是别的,正是被大家忽视的静电:221厂地处青藏高原,气候寒冷,员工为了保暖多身着毛衣、皮袄,于是摩擦之间静电悄然而生,便会引爆雷管。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厂里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规定,如雷管操作时必须换上棉衣,上工时场地必须泼水加湿等等。不过这些宝贵的经验倒是为后来原子弹试爆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安全保障——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时,安放原子弹的铁塔下面专门设计了防静电装置,进门时工人必须用手触摸旁边的铜棒“放电”,就是从221厂的惨痛经验中吸取的教训。
中国人的确不是神仙,面对着无数致命细节编织而成的雷场,大家苦苦思索,反复探寻,却从未发现过什么“捷径”。但中国人的确是有勇气的,面对着未知困难,大家选择迎难而上,用自己的意志与勇气蹚出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二机部决定,将苏联人正式来函拒绝提供原子弹样品与图纸的日期作为第一颗原子弹的代号,那就是“596”。
此时的金银滩上早已非昔日可比——到1959年底,金银滩上的施工队伍已经膨胀到12573人,其中一半以上是来自河南等地的支边青年,原本以转业军人为主的施工队伍结构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寒冷的气候,缺氧的海拔,简陋到无以复加的居住条件,这些“暂时”的困难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每个人挥之不去的噩梦,消磨着大家亢奋的激情,而饥饿与匮乏更是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不能尽快改善生活条件,等待着大家的将是一场空前的大溃败。
在最困难的时刻,中央一度就是否要继续坚持搞原子弹工程有过争论,最后决定,就算是全国人民一起勒紧裤腰带,也要把原子弹搞出来!此后金银滩上的工人破天荒地得到了雷打不动的每月24斤粮食保障。不过在金银滩上,这样“高规格”的粮食定量,吃到嘴里的却只是青稞面和谷子混合面的窝头。金银滩海拔3200多米,水的沸点不到90度,青稞面做熟了吃到嘴里黏黏糊糊,咽下去之后将肚子顶得溜圆,却难以消化,大家不得不成群结队地跑去医院要泻药。幸而在李觉他们采纳了“先生活、后生产”的建设意见后,生产设施相继停工,生活保障区建设速度加快,厂区医院已经建起了一个雏形,来了不少医生护士,总算帮大家过了这一关。
即便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原子弹的开发进度仍没有丝毫松懈。在大家料定221厂区短期内无法开展原子弹研制工作后,二机部九所想方设法要来了河北怀来官厅水库旁边的工程兵靶场,作为早期核武器开发的试验场。为了保密,大家将这里称为“十七号工地”。核心的科研与技术人员得以在221厂生产设施停滞的情况下于北京专心工作,继续进行研发。但不幸的是,由于二机部九所属于高度保密单位,因此当北京市决定将科研工作者的粮食定量定为每月31斤时,九所却无法享受这般待遇。最后所里咬牙进行了统筹,决定削减行政人员粮食定量,补贴科技工作者,金银滩上的行政领导以身作则,有人一度虚弱到“上一次楼要歇三回”的地步。

221厂指挥部。1960年5月,李觉等人召开党委会,决定成立农副生产处,种植土豆进行生产自救,解决了粮食不足的问题
为缓解草原上的饥饿,粮食部先后从东北调来数百万斤黄豆,聂荣臻元帅等又号召全军挤出一些粮食,送到金银滩上;而青海省委更是倾尽所有,为厂区送来了两万头牛羊。不过只靠国家照顾救济,却不是221厂人的性格:1960年5月,李觉等人召开党委会,决定成立农副生产处进行生产自救——可到底在这高原上要如何自救,一时间大家还没有头绪。结果厂区医院试种了一些土豆,当年便喜获丰收,大家赫然发现草原土地虽不肥沃,但昼夜温差大、日晒足,正有利于土豆生长!这下可算是有了救命的粮食,各单位开始集体种植土豆,丰收之后不仅人人都能吃到肚圆,甚至有人还能“向外输出”,将土豆送到北京亲戚家中改善生活。不过光有土豆,多少还有些单调,很快厂里又盯上了附近的青海湖:青海湖是中国最大的咸水湖,更是一座内流湖,湖中有国内唯一的高寒咸水鱼种青海湖裸鲤,俗称青海湖湟鱼,肉质细嫩鲜美,但当地藏民信奉山水鱼虫都有神灵,不肯食用。厂里研究一番后决定下湖打鱼,收获不错,但由于船破网小,效率总是上不去,最后还是有领导出面,跑去在青海湖训练的海军处“化缘”,搞了两条机帆船,成立了打鱼队,后来几乎可以保障厂区每周都能吃上鱼肉。
即便如此,依然有很多人没能坚持到最后,不告而别者有之,逾期不归者有之,畏难退缩者有之。留下的人则很快迎来了历史的召唤:1962年的夏秋之交,二机部部长刘杰在北戴河中央工作会议上正式提出了在1964年到1965年间试爆第一颗原子弹的“两年规划”。国务院国防工业办公室打了《关于加强原子能工业领导的报告》,提出应在中央专门成立一个委员会,来主抓此事。1962年11月3日,毛泽东在报告上批复了“很好,照办,要大力协同做好这件工作”15个字,此后国务院成立了由周恩来亲自挂帅的15人中央专门委员会。中国的原子弹研制工作,陡然加速。
如火如荼的建设再度席卷金银滩,1963年6月,29000余人在草原上同时开工,机器的轰鸣声与工人的号子声响彻云霄。历史的洪流曾以饥馑为砧,以苦寒为锤,在这片土地上无情地捶打着每一个人。而那些未被击垮的,最终成长为共和国的钢铁脊梁。

221厂二分厂,即原子弹总装厂,是221基地面积最大的厂区,主要负责高能炸药的生产和总体装配等工作
1963年春,二机部对221厂区的建设情况进行了全面考察,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九所可以进行集体搬迁,为原子弹试爆工作做最后的冲刺。在动员会上,军委副秘书长、中央专门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张爱萍将军告诉大家,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数万名建设者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为他们打造了新的家园,此次远赴西北等待着大家的,绝非“春风不度玉门关”的悲凉,而是——
西出阳关有故人!
烈火淬剑:决战金银滩
原子弹有两种技术路线。
一种名为“枪式”,顾名思义,就是将一块铀用炸药的力量“射”向另一块铀,从而让两者结合成为一个整体,超过裂变的临界质量。美军投掷在广岛的“小男孩”就是“枪式”构型。从理论上说,枪式原子弹在最低限度下只需要两块铀、一个雷管、一块炸药、一个容器和一个中子源就可以实现,装配难度不大,但其缺点也同样明显:这种方式对核材料的利用率极低,在裂变过程中会有大量核原料来不及参与反应就被炸飞。
而另外一种技术路线名为“内爆”,简单来说就是将铀块加工后贴近,使之达到亚临界状态后在外层均匀地布置一层炸药,想办法让四周的炸药同时起爆,强大的压力会在瞬间将铀压缩为超临界状态,在高温与高压的束缚下引发链式反应。但如何让常规炸药产生的能量,均匀、同步地作用在核材料上,形成完美的向心压缩,不仅涉及炸药性能的改进,更需要极其先进的引爆手段,多个雷管必须在小于千万分之二秒的误差区间内同步爆炸——显然,只有经过大量实验,才能够掌握这门爆炸的技艺。美军投掷在长崎的“胖子”就采用“内爆”结构。
苏联专家撤离前,并没有告诉过中国人应该选择哪种原子弹技术路线。但聚集在九所里的专家们还是凭借着自己的智慧,选择了更难却也更有发展前途的内爆路线,由此九所的技术人员踏上了漫长而又刺激的爆轰试验之路。随着实验的不断深入,“十七号工地”上空回荡的巨响越来越密集,已经引来了有心人的窥探:东欧某国使馆的小汽车曾借口“迷路”,一度开到17号工地附近。后来大家判断,他们是在替苏联人打探中国核武器的研发进度。

221厂爆轰试验场。新建的六分厂爆轰基地豁然开朗,不仅场地辽阔,更配备了专门设计的工号和测控系统,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将队伍拉到草原上,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1963年3月后,九所二室,也就是后来的211厂实验部开赴青海。此后除了少数身体十分虚弱的同志和双职工中的女同志留守北京外,其他人也都陆续奔赴草原,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金银滩为这些人带来的第一个冲击,并不是缺氧和寒冷,而是一顶顶帐篷:由于度过困难时期之后221基地的建设再度调整到“先生产,后生活”的节奏,所以施工单位优先抢建了各种生产设施,配套的生活区域条件依然艰苦,除了施工队伍留下的“干打垒”土屋和帐篷之外,可供九所人员居住的楼房只有寥寥几栋。面对这种状况,李觉一声令下,早已进驻金银滩的九所领导纷纷“下楼”,钻进了帐篷,将房子让给了初至草原的科研人员。
在李觉等人的鼓舞下,大家很快就鼓起干劲,全身心地投入紧张的工作中——金银滩的妙处,此刻终于显露了出来。以爆轰试验场为例,原来的17号工地是由工程兵靶场改造而来,在进行实验时难免诸多不便,处处掣肘;而新建的六分厂爆轰基地则豁然开朗,不仅场地辽阔,更配备了专门设计的工号和测控系统,大家得以在这里心无旁骛地打磨“爆炸的艺术”。最妙的是因为在设计之初,工程人员专门参考了17号工地中的工号,将许多布置直接“平移”到了金银滩上,所以科研人员几乎不需要磨合与过渡就可以开展爆轰试验,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1963年11月20日,缩小尺寸爆轰试验顺利完成。从理论上讲,只需要将这次实验的元件等比扩大,便可完成核爆。中国距离试爆自己的第一颗原子弹只剩下最后两步:一次是全尺寸分解试验,一次是全尺寸爆轰模拟试验。
1964年1月,专委正式向中央进行汇报,提出可在当年10月实施中国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试验。而在最关键的时刻,试验却一次比一次顺利:全尺寸分解试验本来预计要做4次,但因为研究人员灵光乍现,竟然将最后两次合并为一次,只用了3次实验就得到了让人满意的结果;于是大家决定,在1964年6月6日进行全尺寸爆轰模拟试验,这次试验的一切装置均与真弹无异,只是将铀—235替换成了铀—238,如果这次爆轰能够观测到足够数量的中子,就意味着只要换上铀—235便可宣告大功告成。

221厂十一分厂(上星站),当年把总装好的原子弹从221运输到新疆罗布泊爆炸实验场的火车专列
据亲历者回忆,全尺寸爆轰试验当天几乎是万事顺遂,就连天气都好得出奇,蔚蓝的天幕下阳光和煦,初绿的原野上点缀着一颗颗蘑菇。远处有旱獭探出洞口嬉戏打闹,仿佛它们也成了这个伟大时刻的见证者——在这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境界中,一声轰鸣爆起,一道闪光惊现,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电测人员身上。当天下午,电测给出最终结论:本次实验与理论完全吻合,通往最终核爆的道路,至此已是一片坦途。
第二天晚上,大家破天荒地在草原上举办了一个小规模的庆功宴。不料就在众人信心满满以为万事俱备的时候,几天后加工铀部件的102车间忽然燃起大火,几乎酿成大祸。大家调查后发现,这次大火并非人为,而是因为加工后的铀屑存储不当引起的,不过在核弹炸响前发生这种事情,依然让大家的神经猛然紧绷了起来。升腾的烈焰仿佛像一盆刺骨的冰水,将连续成功而产生的那一丝丝懈怠也彻底浇灭,221厂全体人员振奋精神,兢兢业业地为手中的产品拧上最后一枚螺丝,静待着那个伟大时刻的来临。
1964年8月20日,第一颗原子弹试验装置在221厂全部完工。1964年10月16日,罗布泊里蘑菇云腾空而起,原子弹试爆成功,中国从此成为世界上第五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消息传出后,在跟美国人沟通时一向谨慎的蒋介石惊慌失措,向约翰逊写了一封据说是“又长又乱”的信,要求美国对中国进行打击。然而跟他所设想的恰恰相反,美国人在研究后认为“中国的核试验实际上突出了‘红色中国就在那里’的事实,彻底摧毁了蒋介石‘内战还在进行’的命题”。由此,美国对华政策开始调整。
不过这些事情,此刻金银滩上的人们并不知晓,因为严苛的保密程序,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是在《人民日报》出了原子弹爆炸成功的号外之后,才得知的。即便如此,很多人也不能确定自己所生产的“产品”到底有没有用在第一颗原子弹上。但这根本无关紧要,胜利的喜悦本身就是更强大的动力,它驱动着所有人以加倍的激情与精益求精的态度,投身到更为艰巨的攻坚战中。在之后的二十年里,221厂相继完成氢弹的生产、原子弹与氢弹的武器化生产,成功进行了16次核试验。这片1170平方公里的草原,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以无数人的热情为火焰,将波澜壮阔的岁月熔铸成捍卫国家主权与尊严的盾牌。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永远燃烧的熔炉。
尾声
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当岁月的指针拨过1/4个世纪后,221厂也迎来了命运的转折点:20世纪80年代,随着国际局势的变化,中央判断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和平与发展将成为世界的主旋律,核大战的风险大大降低。
1987年6月24日,中央正式下文,决定撤销221厂。此后,近万名职工及家属遵循“自愿报名、工作需要、厂方推荐、地方协商”的原则,被陆续妥善安置到全国27个省市的532个县市。昔日于金银滩草原熊熊燃烧的创业之火,自此化作满天星辰,将“两弹一星”精神播撒至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为了纪念这段难忘的岁月,1992年,221厂在总厂办公楼东南角竖起16.15米高的核武器研制基地纪念碑。碑顶原子弹模型与和平鸽象征着“铸剑为犁”的理念,三十六面盾牌铭记了厂区三十六载的辉煌,张爱萍将军题写的镏金碑名则在高原的刺眼的阳光下熠熠生辉。2009年,基地旧址又添了一座纪念墙,墙上是6646位曾经在221厂工作过的职工姓名,这些名字将伴随着那段火热的岁月驻守草原,成为中国核事业永远的见证。

221厂总厂办公楼东南角的核武器研制基地纪念碑,碑顶原子弹模型与和平鸽象征着“铸剑为犁”的理念
而对矗立在草原上的厂房来说,它们将迎来属于自己的终章与新生:中国核工业总公司投入3000万元巨资,按照国际上最严苛的标准进行了核基地退役处理。昔日烈火熊熊、铀屑四溅的厂房被悉心拆解净化,在经过5年的退役处理后,基地达到了“不加任何限制的永久性开放”的三级退役标准,为中国核设施退役处理工作积累了大量经验。2007年4月,“原子城纪念馆”破土动工,2009年,纪念馆正式开馆,而221厂区也被确立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来自祖国各地的游客得以在此一窥昔日原子城的风采。然而除了拆解与退役之外,电厂、剧院这些基础设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海北藏族自治州政府由门源县迁至总厂原址,昔日的总指挥部与影剧院,变成了今天海北州旅游局与西海影剧院,继续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