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岭”到“日月山” 地名背后的大唐公主西行记
从青海省西宁市湟源县向西南方向驱车大约40千米,就来到了日月山。
https://oss.gjrwls.com/cmsFiles/2025/11/01/20251101111442-7ad9a81f-01ff-46f0-8e76-f5c8f992534a.png

从“赤岭”到“日月山” 地名背后的大唐公主西行记

郭晔旻      2025-11-03     

位于青海省湟源县西南40千米的日月山东面山坡下,岿然屹立着一尊高大的文成公主汉白玉雕像,显得雍容华贵、和蔼可亲。后人又在隘口两侧的山坡上新建了仿古结构的“日亭”和“月亭”

从青海省西宁市湟源县向西南方向驱车大约40千米,就来到了日月山。两座山峦,一名日山,一名月山,相对耸立,青藏公路从中穿越而过。这里海拔高达3500余米,是黄土高原和青藏高原,也是农区与牧区的分界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山前那座用汉白玉雕刻而成的唐代文成公主塑像,将人们的思绪带到了1300多年之前……

赤岭西去

就像帕米尔山脉古称“葱岭”一样,日月山也有一个古代名字,“赤岭”。这是因为山上有红土显露,色泽耀目,故而得名。南北朝时期的僧人宋云从洛阳出发,前往印度求法时就途经此地。他在《宋云行纪》里写道:“初发京师,西行四十日至赤岭,即国之西疆也,皇魏(指北魏)关防在于此。”这也是“赤岭”一词首度见诸史籍。

对于中原政权来说,“国之西疆”当然是个边缘地带,因此日月山之名在北魏惊鸿一现后便重又归于沉寂。直到唐代,关于“赤岭”的记载才多了起来。比如晚唐诗人薛逢就在《醉中闻甘州》里写过一句:“行追赤岭千山外,坐想黄河一曲流。”此外,杜佑在《通典·边防·吐蕃》里也提道:“(吐蕃境内)自赤岭至逻娑川(拉萨河),绝无大树木,唯有杨柳,人以为资。”

从《通典》的描述可以很容易看出,赤岭之所以会引起唐人注意,是与雄踞青藏高原,几乎与唐王朝相始终的吐蕃政权崛起有着莫大关系。

正如唐朝的繁荣总是和唐太宗李世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一样,吐蕃的兴盛也和他们的领袖赞普(意为“雄强的男子气”)松赞干布的名字分不开。7世纪前期,松赞干布削平叛乱,巩固了新兴的吐蕃政权。这位年轻的赞普随后把吐蕃的王都从偏在一隅的山南地区泽当迁到“逻些”(今拉萨)。拉萨河谷地区海拔均在3500米左右,属于温带半干旱气候,是西藏水土条件最好的地方。吐蕃政权因此真正据有了高原的心脏地区,足以居中而控御四方。史称是时“吐蕃在吐谷浑西南,近世浸强,蚕食他国,土宇广大,胜兵数十万”。

就在吐蕃势力日盛的时候,唐朝也正处在“贞观之治”的盛世,大唐 “天可汗”(唐太宗)的威名远播四海。贞观八年(634),松赞干布听说突厥和吐谷浑的可汗都娶唐朝公主为妻,立即派遣使者带着金宝,向唐太宗上表求婚。唐朝以宗室公主下嫁边疆民族首领,被视为了不起的殊恩异典。出嫁仪式十分隆重,嫁奁又极其丰厚。车装马载,浩浩荡荡,很是豪华荣耀。更重要的是,它等于公开表明堂堂“天可汗”对这位首领的信任和支持。松赞干布对这些情况自然是知道的。这就更加深了他要和唐朝结亲的急切心情。

有道是好事多磨。贞观十四年(640),吐蕃以大相禄东赞亲自担任使节,携带大批珍宝,到长安请婚。故宫博物院藏阎立本名画《步辇图》,描绘的就是唐太宗接见禄东赞的场景。自唐蕃通聘以来,这已经是松赞干布第四次求亲了。禄东赞为人聪明刚毅,藏民传说,他成功破解了唐太宗设下的五个难题,包括将绫绸穿过绿松石的眼孔;辨别出100只鸡的母子关系;一天之内吃完100只羊并揉好100张羊皮,喝完一大瓶酒而不醉;夜晚入宫而不迷路;以及从上百名年轻貌美的女子中认出哪一个是公主,终于获得唐太宗的礼遇,答应将聪明美丽的宗室女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日后的《西藏王臣记》更记载,文成公主是“救度佛母”之化身,“年方二八,容颜娟秀,美德具足,口出青色优钵罗花之香气”。当然,唐廷通过接触也认识到,为确保西境的安宁,使吐蕃“长作汉家亲”是十分必要的,因此才会改变态度。

翌年正月,文成公主由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亲自护送,从唐都长安出发,西去吐蕃。李道宗是唐高祖李渊侄子,也是李世民的心腹大臣,“从太宗灭刘武周,平窦建德,破王世充,屡有殊效……改封江夏”。从这一护送的人选看,唐廷对此次公主出嫁不可谓不重视。随行的还有大批卫队、侍女、工匠、艺人和丰厚的陪嫁物品。据《吐蕃王朝世袭明鉴》记载,文成公主的嫁妆有“释迎佛像、珍宝、金玉书橱、360卷经典、各种金玉饰物”,此外还有卜筮经典300种,营造与工技著作60种,治404种病的医方100种,医学论著4种,诊断法5种,医疗器械6种。由这些记载不难看出,唐王朝远嫁的不仅是公主,还将中原先进的文化、医疗、农业、科技远输边陲,惠及吐蕃广大民众。

《步辇图》唐,阎立本,绢本设色,纵38.5厘米,横129.6厘米,现藏故宫博物院。该画描绘了贞观十四年,吐蕃以大相禄东赞亲自担任使节,携带大批珍宝,到长安请婚,被唐太宗接见的场景

文成公主一行人大致经凤翔、秦州、狄道、河州,自炳灵寺渡黄河入鄯州(治所在今青海乐都)境内龙支城(今青海民和),再傍湟水西行直达鄯城(在今青海西宁)。然后自鄯城出发,便途经赤岭。这段史实,给当地各族人民留下了美好的记忆,至今还流传着不少以文成公主与日月山为主题的民间传说。传说文成公主行至赤岭时,远离家乡的愁思油然而生,心中一片怆然。她不禁取出临行时帝后所赐“日月宝镜”,从中照看长安景色和亲人,更不由得伤心落泪。但当文成公主想到身负唐蕃联姻通好的重任,便果断地摔碎“日月宝镜”,斩断了对故乡亲人的眷恋情丝,义无反顾地踏上西行道路。传说,公主摔出去的宝镜变成碧波荡漾的青海湖,而公主的泪水则汇成了滔滔的倒淌河(尉迟川)。后来,为纪念文成公主,人们便把公主扔下日月宝镜的赤岭改名为日月山,还在山脚下建了一座文成公主庙。如今的日月山东面山坡下,岿然屹立着一尊高大的文成公主汉白玉雕像,显得雍容华贵、和蔼可亲。后人又在隘口两侧山坡上新建了仿古结构的“日亭”和“月亭”,雕梁画栋,更添思古幽情。

柏海迎亲

西过赤岭后,庞大的送亲队伍便进入吐谷浑境内。在这里,宗室姐姐弘化公主和唐封的河源郡王、吐谷浑王诺曷钵率领臣民来欢迎她(前一年,弘化公主嫁给了诺曷钵)。他们为文成公主建筑行馆,又请到本国东都伏俟城(今青海共和县境内)暂住,大张筵席,赠送礼品。

从吐谷浑继续前行时,文成公主将自己的队伍“改车为马”,将前段作为交通工具的马车全部改成马匹,大大提高了行进速度。不过即使是这样,在当时交通条件限制下,路程仍然相当漫长。一行人渡过黄河,就来到了古籍所说的“柏海”。此地大约是如今青海玛多县境内的扎陵湖、鄂陵湖一带。这两个湖泊紧紧相依,是黄河源头一对著名的淡水湖。2025年引起舆论瞩目的重大考古发现——“尕日塘秦刻石”便位于扎陵湖之北。黄河自星宿海流出后,进入扎陵湖,从湖南端流出,分数股汇入鄂陵湖,再从湖的北端流出。对于李道宗而言,这是名副其实的故地重游。贞观九年(635)时,他曾与名将侯君集一起统兵追击吐谷浑。彼时,李道宗认为“柏海近河源,古未有至者”,萌生退兵之意;而侯君集则激励众人道,“柏海虽远,可鼓而至也”,唐军遂进兵前行。“行空荒二千里,盛夏降霜,乏水草,士糜冰,马秣雪。阅月,次星宿川,达柏海上,望积石山,览观河源。”吐谷浑残军计不虑此,果然一败涂地。

文成公主的送亲队伍进入吐谷浑境内后,松赞干布亲自“率其部兵次柏海,亲迎于河源”。玛多县在此竖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刻着“迎亲滩”三个大字

从这一段记载看,文成公主由赤岭到达柏海的路途之上,恐怕也经受了十分恶劣的气候,以及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原反应,也就是史籍上所说的“彼多瘴气,无宜久留”。好在这一次,李道宗至少没有当年大战将临时的紧张心情。因为松赞干布已亲自“率其部兵次柏海,亲迎于河源”,前来迎接文成公主了。玛多县在此竖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刻着“迎亲滩”三个大字,以纪念这个重要的历史事件。松赞干布与李道宗相见时,执子婿之礼,十分恭敬。随后,文成公主盛妆会见松赞干布。25名侍婢亦衣着华丽,珠宝为饰。亲迎仪式是按照唐朝礼制举行的,极其隆重。松赞干布对公主的学识风度、中原服饰之美、礼仪之盛、羡慕不已。

在隆重的迎接仪式后,李道宗返回长安,文成公主则在松赞干布的陪护下,经青海玉树继续前行。当地传说,文成公主进藏时经过玉树市结古镇时,曾梦见大日如来佛显现为她祝福,于是便命人在她梦见大日如来佛的地方建白塔以示纪念。当地现存的石刻包括浮雕的大日如来佛和八大菩萨,以及梵文、汉文和古藏文三种文字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与古藏文《普贤陀罗尼》和《普贤行愿王经》等。

在一路历经千辛万苦之后,文成公主终于抵达此行的终点——拉萨。“吐蕃臣民都来会集,歌舞戏乐,盛极一时。”松赞干布本人也为此非常自豪。他对亲信大臣们说:“我祖、父未有通婚上国者,今我得尚大唐公主,为幸实多,当为公主筑一城,以夸示后代。”松赞干布为文成公主所筑宫室,即今拉萨红山上闻名遐迩的布达拉宫之雏形。至今,在其宫中还保存着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成亲时的洞房遗址和他们的塑像。当时吐蕃人为了防护皮肤减轻风沙吹袭,素以赭色糖质物涂面,而且以此为美。文成公主开始看着不太习惯,松赞干布便下令境内暂时停止这种风俗。有趣的是,随着唐朝与吐蕃往来频繁,这种习俗反而传到了长安。白居易在《时世妆》诗里就写道:“元和妆梳君记起,髻椎面赭非华风。”

随着文成公主入蕃成亲,唐太宗与松赞干布也就成了一对“翁婿”。但在当时,唐朝皇帝与吐蕃君主之间的这种关系也被称作“舅甥之谊”。汉代《尔雅•释亲》里有这样的说法:“妻之父为外舅”,郭璞在注释里补充,“谓我舅者吾谓之甥”。既然唐朝下嫁的是名义上的“皇女”公主,自然唐皇也就成了吐蕃赞普的“外舅”。此后的吐蕃赞普致唐书信中往往尊唐皇为“皇帝舅”,而自称“外甥”,以及大诗人杜甫在诗中将吐蕃称为“西戎外甥国”,就是这个道理。

青海省果洛州扎陵湖。青海玛多县境内的扎陵湖、鄂陵湖一带即古籍所说“柏海”。黄河自星宿海流出后,进入扎陵湖,从湖南端流出,分数股汇入鄂陵湖,再从湖的北端流出

至于松赞干布也一直以唐朝的子婿自居。唐与吐蕃和亲后,唐之西南边陲安宁,太宗转而经营北方。但唐太宗征伐高句丽,本来不算胜利,李世民事后自己也承认:“魏征若在,不使我有是行也。”但松赞干布却派禄东赞上表庆贺“圣天子平定四方,日月所造之国皆为臣妾”,还称赞唐太宗用兵神速,比雁飞还快。自言作为子婿,比其他民族的人更百倍地感到高兴。除了在言词上表达恭敬之外,松赞干布也用实际行动体现出与唐廷的亲密关系。贞观二十一年(647),吐蕃派军队协助唐军征讨西域龟兹王的反叛。第二年,唐使王玄策出使天竺摩揭陀国遇劫,遂奔吐蕃求救。松赞干布立刻发兵千人,会同尼婆罗(今尼泊尔)军队,从王玄策往攻劫贼,并向唐廷遣使献捷。可以说,这一时期的唐蕃关系,进入了一个“蜜月时期”,一如《旧唐书》所言,“数十年间,一方清静”。

再续前缘

然而,这种关系并未维系很久。一代英主松赞干布的去世并未打断吐蕃的上升势头。禄东赞及其诸子辅政时期,吐蕃实行扩张政策,遂向吐谷浑发动了进攻。唐高宗龙朔三年(663),吐谷浑亲吐蕃的大臣叛投吐蕃,吐蕃因此尽知吐谷浑虚实,于是集兵北进,在黄河岸边击溃吐谷浑军队,占领吐谷浑全境。诺曷钵力不能支,只能和弘化公主一起率数千帐投奔唐境。不久之后,吐蕃进兵西域,“入残羁縻十八州,率于阗取龟兹拨换城,于是安西四镇并废”。

此时的吐蕃“地方万余里,自汉、魏以来,西戎之盛,未之有也”,俨然已成唐朝劲敌。唐高宗不能不做出军事反应。咸亨元年(670),唐廷以“诏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自副,出讨吐蕃,并护吐谷浑还国”,结果,“师凡十余万”的唐军在大非川遭遇吐蕃重兵,全军覆没,连主将薛仁贵也成了俘虏。唐军犁庭扫穴彻底翦平吐蕃政权的梦想也化为幻影。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大非川之战。可惜,由于史书记载不详,大非川究竟指的是现今何地仍然莫衷一是。有说在青海湖以西的大河坝草原,也有说在布哈河(注入青海湖的最大河流)流域。又因为《通鉴考异·十道图》指出,“大非川,在青海南”,青海湖西南的切吉旷原(今共和县西南)也被看做大非川的可能地点。这块草原西至茶卡盐池附近,东至塔拉,北至青海南山,南至河卡山,方圆几百里,确也能容下唐、蕃两军多达数十万人马的厮杀。文物考古工作者和当地群众,也在切吉旷原多次发现唐代的钱币及三棱的铁箭头等遗物。

大非川大战后,唐蕃关系彻底破裂,“自是吐蕃连岁寇边”。绵延不断的战争给双方都带来了巨大压力。所谓“我之边隅,亟兴师旅;彼之蕃落,颇闻凋敝”。唐朝一方,“关、陇之人,久事屯戍,向三十年,力用竭矣”。至于吐蕃,其经济基础本就不如唐朝,于是“吐蕃百姓倦徭戍久矣,咸愿早和”,大藏地方(即后藏地区)甚至发生“暴乱”,反抗吐蕃政权穷兵黩武的统治。

倒淌河镇文成公主像。传说文成公主行至赤岭时,远离家乡的愁思油然而生,不由得伤心落泪,泪水汇成了滔滔的倒淌河( 尉迟川)

在双方都感觉不堪战争重负的情况下,“和亲”又一次进入唐蕃双方视野。调露元年(679)、开耀元年(681)、万岁通天元年(696)、长安二年(702),吐蕃相续遣使至唐请求和亲。尤其是开耀元年,吐蕃方面甚至指名请以高宗与武后的爱女太平公主和亲。然而武后如何舍得?她为太平公主专立“太平观”, 以公主为观主为借口婉言谢绝。

进入8世纪之后,吐蕃统治阶级又爆发内讧,“嫡庶竞立,将相争权,自相屠灭”,故而对改善与唐关系的心情更加迫切。中宗神龙二年(706),吐蕃派遣大臣贡献方物,与唐通好。景龙二年(708),吐蕃再遣重臣使唐,为赞普请婚。这一次,唐中宗终于答应了吐蕃的请求,决定将金城公主嫁与赞普。

相比文成公主,金城公主的身世要清楚得多。她是雍王李守礼之女,其祖父就是唐中宗李显与唐睿宗李旦之兄李贤。而且,金城公主自幼被唐中宗收养,具有真实的“帝女”身份。由于这层关系,唐中宗对金城公主的感情很深,所谓“朕之少女,岂不钟念?”《旧唐书》记载,中宗“悲涕歔欷久之”,《西藏王统记》中也有金城公主“泫然涕泣”“挥泪而作叩禀”“帝父亦以爱怜温语慰之”以及“又为公主详为开说一切所需处世之道”等描述。

但是为了“边土宁晏,兵役服息”,唐中宗毅然“遂割深慈” “降彼吐蕃”。金城公主“孩幼”远嫁,唐廷“赐锦缯别数万,杂伎诸工悉从,给龟兹乐”以宽慰公主,命左卫大将军杨矩为送亲使者,并亲自送金城公主至始平(今陕西兴平),设宴饯行。中宗又下令赦免始平死罪以下囚徒,免除始平百姓一年徭役,改始平县为金城县,又改宴别之地为凤池乡怆别里,纪念金城公主远嫁。可以说,金城公主的送亲仪式是唐朝历史上出嫁公主中最为隆重的一次。

吐蕃方面同样很重视这次和亲。得悉唐廷允亲之后,吐蕃迅速派遣大臣带领一千余人的迎亲队伍前往唐朝。金城公主延用第一次唐蕃和亲时文成公主所选择的入藏路线,因此时任工部侍郎李适在《奉和送金城公主应制》里就写道:“绛河从远聘,青海赴和亲。”吐蕃方面还提前在该路线上凿石铺路,以示礼遇。相传途经今青海玉树地区时,金城公主见先前文成公主进藏时在这里山岩上雕刻的大日如来及其八大菩萨像被风雨剥蚀,即命在其上建成寺宇,后称大日如来佛堂,当地也称文成公主庙。而敦煌的吐蕃历史文书里记载:“及至狗年(710)……赞蒙金城公主至逻些。”所谓“赞蒙”在藏族历史文献中是吐蕃王后才能享有的称呼,可见金城公主受到至上的优待和礼遇。另外赞普还在拉萨专门营建宫室一座,以供金城公主居住。

和同一家

金城公主在吐蕃生活了近三十年。藏文史料记载,吐蕃继松赞干布之后又一位杰出的赞普赤松德赞即是金城公主所生,还说他出生后即为大妃那囊氏所夺。可是待到小王子一周岁时,赤松德赞不顾那囊氏以衣服、装饰、花蜜的引诱,竟以金杯付与金城公主,还说“赤松我乃汉家甥, 何求那囊为舅氏”。藏族民间认为赤松德赞的优秀是得益于金城公主的教导,至今传诵着“汉家女子远嫁到此地,生下举世无双的王子”的诗句。

不过,与文成公主和亲后唐蕃基本维系和好局面不同的是,金城公主的出嫁并未消解唐朝与吐蕃的现实分歧。《新唐书·吐蕃传》就记载吐蕃曾指责“张玄表、李知古将兵侵暴甥国,故违誓而战”,还表示“甥自总国事,不牵于下,欲使百姓久安。舅虽及和,而意不专,于言何益?”

布达拉宫壁画《金城公主照镜图》唐蕃双方每每于兵戎相见之后,往往或以金城公主的名义,或由金城公主出面调整双方关系

或许,金城公主的悲剧性与伟大性也在于此:她个人固然无法阻止战争,但她的存在却维系了和平的可能。唐蕃双方每每于兵戎相见之后,往往或以金城公主的名义,或由金城公主出面调整双方关系。《册府元龟·外臣部·和亲》记载,开元二年(714)十月唐军大败吐蕃,“相枕藉而死,洮水为之不流”之后,唐玄宗“命左骁卫郎将尉迟瓌使于吐蕃,宣慰金城公主”,以示停战和好。吐蕃则以金城公主用谢恩的名义向唐玄宗上表:“奴奴奉见舅甥平章书,云还依旧日,重为和好,既奉如此进止,奴奴还同再生,下情不胜喜悦。”第二年金城公主再次上书玄宗,代奏吐蕃民众及朝臣厌恶战争、思求和平之意:“赞普甚欲得和好,亦宜亲署誓畴文。”

到开元十七年(729),忠王友皇甫惟明上书,“且二国交恶必兴师……今河西、陇右赀耗力穷,陛下幸诏金城公主许赞普约,以纾边患,息民之上策也”,唐玄宗遣皇甫惟明入吐蕃,吐蕃赞普与金城公主随即遣重臣名悉猎随唐使入朝,自称外甥,表达了想要重修甥舅之盟的愿望:“外甥是先皇帝舅宿亲,又蒙降金城公主,遂和同为一家,天下百姓,普皆安乐。”赞普自我表白“外甥……又缘年小,枉被边将谗构斗乱,令舅致怪……蒙降使看公主来,外甥不胜喜荷”,“伏望皇帝舅远察赤心,许依旧好,长令百姓快乐。如蒙圣恩,千年万岁,外甥终不敢先违盟誓”。

在金城公主的努力下,唐蕃关系再度出现缓和态势。开元十八年(730)十月,唐蕃达成协议,“仍于赤岭各竖分界之碑, 约以更不相侵”。 开元二十一年(733)二月,金城公主上书请求在“今年九月一日树竖碑于赤岭,定蕃汉(唐)界”。立碑之日,唐玄宗遣张守珪、李行袆等为使,与吐蕃使莽布等共同观看立碑。随后,双方各派遣使臣多人分往剑南、河西诸州县,“历告边州”“两国和好,无相侵扰”。20世纪后期,文物考古人员在日月山隘口附近发现了唐代在赤岭所立之残界碑,1983年又在日月山隘口南侧的山坡上出土一个具唐代风格的残碑座(残碑及碑座现藏湟源县博物馆),这些文物的出土,就证实了唐代在赤岭(日月山)立碑划界的史实。

而唐代的重要文献《册府元龟》则记载下了赤岭立碑时的碑文。其全文长达600余字,其中回顾了唐蕃两次联姻的经过,“往日贞观十年初通和好,远降文成公主入蕃;已(以)后,景龙二年(708),重为婚媾,金城公主因兹降蕃”,希望“自今以来,万事休贴”,接下来也肯定了赤岭之外的其它边境地区的界线,“其所定边界一依旧定”。最重要的是,碑文明确宣布双方互不侵犯,吐蕃表示不侵河、湟,不掠牛、马和践踏庄稼;唐朝则宣布不袭击吐蕃的城塞和部落,不阻断吐蕃的道路。为此,双方保证“不以兵强而害义,不以为利而弃言,则我无尔诈,尔无我虞,信也”。

金城公主入藏途经玉树,见先前文成公主进藏时在这里山岩上雕刻的大日如来及其八大菩萨像被风雨剥蚀,即命在其上建成寺宇,后称大日如来佛堂,当地也称文成公主庙

另一方面,从赤岭碑文里所写的“舅甥修其旧好,同为一家”之句里也可以看出,在唐朝与吐蕃的认知中,双方自文成公主入藏便结成甥舅关系,金城公主的续好,巩固并加深了这一关系。尽管金城公主去世后,唐与吐蕃战和不定,但吐蕃总是认为唐朝天子是“舅天子”,与唐朝关系是甥舅关系;而唐朝也把吐蕃视为“舅甥之国”。这正如吕温诗作所云:“明时无外户,胜境即中华。况今舅甥国,谁道隔流沙。”通过文成公主与金城公主两次入蕃联姻,唐朝和吐蕃已然形成了“和通一家”的格局,而高耸的日月山则成为这一历史进程的重要见证。

(参考资料:青海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唐蕃古道志》;崔明德《汉唐和亲史稿》;安应民《吐蕃史》;宋超《和亲史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