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达 2025-11-03

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石乃亥乡铁卜加村外的伏俟城遗址。史书称吐谷浑王“夸吕立,始自号为可汗,居伏俟城,在青海西十五里”,伏俟城是北朝至隋唐时期的吐谷浑都城
春日普照,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石乃亥乡铁卜加村外草原呈现出一派秀丽风景:湛蓝天空如穹顶笼罩旷野,明亮阳光在绿色原野上制造出一条条变幻不定的白色光带,如嬉戏般奔向天边黛青色的柏香山,煦风带来青海湖水汽,沁人心脾。
这是青海湖畔常见的草原风光,可在此的布哈河之南还有异象:一丛丛芨芨草生长得纵横有序,在原野中排列出规则的几何图案。无需怀疑,此乃古城遗迹所致,从草丛勾勒出的痕迹来看此城规模不小,城墙东西长220米,南北宽200米,墙基厚17米,有些地方残高尚有6米。古城遵循中原建筑规范,自城门起向北有一轴线,中轴两旁有隆起的长50米、宽35米的3个连接房基遗址,最西还有一东西长70米、南北宽68米小方城(亦可能为方院)。小方城东侧有门,西墙与大城西墙重合,同南城墙之间有一长15米、宽9米的夯土台,台上有房屋遗迹。城南墙有阔10米的城门,城中交织的通衢与城墙平行,将城区划分为汉地常见的棋盘式布局。
是谁修筑如此标准的中式城池?其名为何?这里见证过哪些生息于此的中华先民历史?
后人只需翻开史书便可知晓,此城正是史籍中常常提到西陲重镇,吐谷浑都城——伏俟城。
《阿干之歌》:来自千里之外的辽东
有关伏俟城记载大多源自《魏书》《北史》,史书称吐谷浑王“夸吕立,始自号为可汗,居伏俟城,在青海西十五里”。夸吕嗣位大约在公元535年,南朝为梁大同元年,北朝是东魏天平二年及西魏大统元年。但称汗与定都伏俟都是他奋先祖之余烈,后人稽古史料便可得知,吐谷浑人在青海地区生息并非一朝一夕,至夸吕时他们在青海筚路蓝缕开拓已有200年左右。继续追溯下去就会发现,吐谷浑先人居然来自千里之外的辽东,并且同南北朝前期叱咤一时的前、后、西、南诸慕容氏燕国有着血缘关系。
吐谷浑同慕容诸燕渊源还得追溯到曹魏初年(约220—227),鲜卑慕容部迁居辽西,在其首领莫护跋带领下参与司马懿讨灭公孙渊之战,获封“率义王”后居住在昌黎棘城(今辽宁锦州市义县境内),是为慕容部兴起之源。莫护跋之子为慕容涉归,涉归二子年长名吐谷浑,即吐谷浑部族先祖,幼者名廆(又名若洛廆),为后世慕容诸燕国先祖。
吐谷浑原本会按部就班地同其他慕容鲜卑人一起跟着慕容廆介入八王之乱,于慕容皝之时参与中原逐鹿,最后被另一支鲜卑拓跋部一一翦灭,但历史擅长在平凡之处制造意外,涉归死后,吐谷浑就从慕容部中分裂出来。
史书对此次分家的记载大同小异,均言慕容廆以嫡子身份代统部众。年长的吐谷浑是庶子,故只分到七百户(另一说为“一千七百家”)。两人各自率族人在当地生活,某日“二部马斗”,慕容廆一时头脑发热指责兄长:“先公分建有别,奈何不相远离,而令马斗?”吐谷浑回答弟弟说马是畜生,争斗是天性,你冲我发火是什么意思?“乖别甚易,当去汝于万里之外矣。”从此举族迁徙,远离辽东。
据《晋书》记载,吐谷浑一走,慕容廆就感到后悔,派属下史那楼冯(又作“乙那娄冯”)和一些部族长老道歉兼劝说兄长回头。吐谷浑表示父亲曾给我们两人算过,说两人都“当享福祚,并流子孙”,我是庶子,挤在辽东“理无并大”,只有去外地发展,不信咱们试看天意:你们若能将马群赶回东面,那我就跟着你们回去。史那楼冯等人试着“拥马令还”,结果马匹东行不过“数百步”便“欻然悲鸣,突走而西,声若颓山”,诸人试了十多次都是如此,最终史那楼冯“力屈”,跪曰:“可汗,此非复人事!”于是慕容鲜卑两部就此分道扬镳,后来慕容廆思念兄长,创作了一首《阿干之歌》(阿干即鲜卑语中兄弟),成为诸燕政权的皇家雅乐之一。
常人读史至此,多会被此幕兄弟情真却必须别离的戏剧打动,感叹于燕国与吐谷浑兴起如有天意。但此说不太瞒得过史家,学者周伟洲就指出,剥离吐谷浑分家与迁徙故事中神话色彩,便可得见内中隐情:慕容部自晋元康四年(294)迁到棘城后,虽然“教以农桑,法制同于上国”,但处境十分险恶,因为同期在辽地活动的尚有段氏和宇文两部鲜卑。三部落同在一隅,彼此争夺资源,慕容部较弱,生存压力巨大,故而焦虑的慕容廆才会因牧场冲突小事勃然大怒,要兄长“相远离”。之后他的悔意也是实情,吐谷浑若远走高飞,慕容部势必更为削弱,又如何应对其他两部?只是兄长内心高傲,不愿屈居一隅,出走之前还发出豪言:“我兄弟子孙并应昌盛,廆当传子及曾玄孙,其间可百余年;我乃玄孙间当显耳。”
吐谷浑的青海开拓史
吐谷浑带领族人由辽东棘城出发大约是在西晋太康四年(283)至十年(289)间,他们先沿今河北、山西北部迁徙到乌拉山和大青山南麓,即所谓“西附阴山”,在此游牧20年左右于永嘉末(312—313)再度启程,可能由今鄂尔多斯南缘翻越六盘山和陇山,经上邽(今甘肃天水市)抵达枹罕北原(今甘肃临夏州一带),十余年后又向洮河上游及南部迁徙,约咸和四年(329)或以后抵达旅途终点白兰(可能为今青海海西州都兰县一带)。在60余年的跋涉中,首代族长吐谷浑于东晋建武元年(317)抵达枹罕后去世,而二代族长吐延则于咸和四年在昂城(又作昴城,今四川阿坝州境内)遇刺身亡,吐谷浑初期发育之艰难可见一斑。

花树状金饰,三国、北朝时期,高27.3厘米,现藏辽宁省博物馆。该金饰整体如扇状花树,设计精巧,为鲜卑贵族头饰。吐谷浑先人可以追溯至居于辽东的慕容鲜卑,后于西晋时期西迁
吐谷浑人为何再三迁徙?此事需置于当时的历史大局之中,方能理解。吐谷浑抵达阴山西麓之际,当地已有从大鲜卑山、弱水迁出的拓跋鲜卑。他们实力强劲,“分国为三部”,号称“财畜富实,控弦骑士四十余万”,正蓄势待发准备进入中原,弱小的吐谷浑当然无法与之对抗,只能另寻发展。吐谷浑人在枹罕时,西面、北面分别有着鲜卑秃发和乞伏部,东则有羌人姚弋仲部,南有仇池氐杨氏,四方皆虎狼环伺,唯洮河上游一带为羌族部落散居,实力较弱,向此发展可觅得一线生机,正如吐延临终对儿子叶延的嘱咐:“白兰地既险远,又土俗懦弱,易为控御。”
吐延可谓远见卓识,远走险远的白兰让吐谷浑避开中原群雄大乱斗,从容地与当地羌族部落磨合,安稳发育。大约正是抵达白兰后,吐延之子叶延建立政权,以先祖吐谷浑之名为氏族及国名。
吐谷浑建政初期,动荡不安,叶延约在东晋永和七年(351)去世,长子碎奚继位。碎奚 “好学仁厚,无威断”,三弟专恣不法,臣下长史钟恶地、司马乞宿云便密谋刺杀之。碎奚听说后便“恍惚成疾”,在位25年后去世。继位的视连虽“廉慎有志性”,但“以父忧卒”,7年不视政亦不饮酒游田,在位15年后去世,于东晋太元十五年(390)传位视罴。

位于西宁市的虎台遗址,是东晋十六国时期南凉王在西宁建都时的大型祭坛。吐谷浑人迁徙至枹罕时,周围群敌环伺,西面正是南凉王秃发侮檀势力。对吐谷浑人来说,唯洮河上游一带为羌族部落散居实力较弱,向此发展可觅得一线生机
很明显,有关碎奚、视连两王记载暗藏玄机,对照另外一些史料中记载钟恶地“王之左右皆吾羌子,转目一顾,(碎奚之弟)立可擒也”之语,后人不难猜到吐谷浑上层有着激烈政治争斗。在碎奚、视连统治的40余年中,朝政多半由钟恶地等羌族豪强把持,君王有名无实。此局面到“性英果,有雄略”的视罴时便戛然而止,他收回大权,嗣后再无羌族豪强干预朝政的记载。
可惜视罴生不逢时。视连统治时期,淝水之战(383)爆发,前秦瓦解,一度安定的河西、秦州地区再次群雄并起。385年,乞伏国仁在苑川(今甘肃兰州市榆中县)建西秦,次年吕光在姑臧(今甘肃武威市凉州区)建后凉,两国建立后均向南扩张,迫使吐谷浑不得不将统治中心由漒川西迁到沙州(可能为今青海贵德县西南穆格塘沙碛一带)。西秦与吐谷浑的冲突延续好几代。从视罴开始,视罴之弟乌纥堤(又名大孩)、视罴之子树洛干都试图挑战西秦,但被西秦乞伏乾归和乞伏炽磐父子多次打败,树洛干甚至因此惭愤而死,直到乞伏炽磐之子暮末即位后方才逐渐翻盘。
乞伏暮末非社稷器,“政刑酷滥”,搞得国家“内外崩离,部民多叛”,树洛干之弟阿豺(亦作阿犲或阿柴)和慕璝卧薪尝胆,终于在北魏神䴥四年(431)觅得机会。吐谷浑联合北凉向西秦发起攻击,逼得暮末带领族人弃国逃往南安(今甘肃陇西市),遭夏国赫连定邀击而灭国,而赫连定带着族人和西秦降户10余万口打算渡过黄河夺北凉为栖息地,又遭“吐谷浑王慕璝遣……骑三万,乘其半济邀击之,执夏主定以归……”吐谷浑笑到最后,不仅战胜宿敌西秦,还兼并了赫连夏国人口财宝,实力大增,逐渐进入兴盛期。
融合与交流:吐谷浑与北魏的交往
为何前期屡次被打得“退保白兰”的吐谷浑最终战胜骁勇的西秦人?有一则故事揭示其中奥秘。据《魏书》记载,阿豺临终之际召集王室子弟,当众人之面吩咐同母弟慕利延:“汝取一支箭折之。”慕利延轻易将其折断,阿豺又吩咐:“汝取十九支箭折之。”慕利延无法办到,阿豺便说出著名的“折箭遗教”:“汝曹知否?单者易折,众则难摧,戮力一心,然后社稷可固。”
内部团结与地理险远,这便是吐谷浑延续国祚的根基,面对更为强大的北魏亦是如此。慕璝因灭赫连定被北魏封“西秦王”,统治沙州全部、河州、秦州大部以及凉州一部,等北魏太延五年(439)北凉灭亡后,北魏便将兵锋对准吐谷浑。太平真君五年(444),北魏大举伐吐谷浑,继慕璝为王的慕利延沿袭先人故技退守白兰。北魏兵锋最盛之际都拿吐谷浑“敌进我退”没办法,军事能力衰退后更无法奈其何,对此北魏只能承认现状,自延兴三年(473)之战到北魏灭亡的60余年间,两国大体维持和平。

麦积山第44窟主尊佛塑像。吐谷浑出身的西魏文帝皇后乙弗氏因时局缘故在麦积山出家,有专家认为如今麦积山第 43窟便是她去世后的寂陵,第44号特窟主尊佛塑像便以她为原型
随着和平到来,吐谷浑与北魏的关系迅速回到正轨,交往日益频繁,相互融合。吐谷浑向北魏遣使次数为周边及西域政权之冠。此外,不少吐谷浑人受中华文化吸引主动融入中原。《魏书》记载,北魏皇兴三年(469),“吐谷浑别帅白杨提度汗率户内附”,又载“吐谷浑部内羌民钟岂、渴干等二千三百户内附”。不仅是普通部族,就连吐谷浑贵族仰慕中华者也不在少数,纷纷落户洛阳。北魏延兴四年(474),拾寅遣子费斗斤(又名吐谷浑斤)至洛阳为质子,后人发现一方《魏故武昌王妃吐谷浑氏墓志铭》,明确提到费斗斤后来定居洛阳,被封为“安西将军、永安王”,其子吐谷浑仁尚东阳王元丕女,孙女为武昌王元鉴妻,与魏宗室联姻。
吐谷浑斤并非个例,就后世发现文献碑铭中还有“相州刺史、西平郡王吐谷浑权”“直寝奉车都尉汶山侯吐谷浑玑”等入北魏的吐谷浑贵族。吐谷浑玑曾祖便是“折箭遗教”的雄主阿豺,他祖父头颓“率众归朝”,至孙辈的吐谷浑玑已完全为中原士大夫,墓铭中不仅称其“善文艺,爱琴书”“博畅群籍”,就连籍贯都定成“河南洛阳人”。
不过,要论此时融入中原的吐谷浑人中谁给后世留下影响最为直观,那这些须眉丈夫恐怕不如一名女子:北魏灭北凉时,吐谷浑渠帅乙弗莫瓌(又名乙瓌)归顺朝廷并得到重用,“三世尚公主,女多为王妃”,乙弗莫瓌后人乙弗氏被立为西魏文帝皇后。这位吐谷浑出身的皇后因时局缘故在麦积山出家,有专家认为如今麦积山第43窟便是她去世后的寂陵,第44号特窟主尊佛塑像便以她为原型。第44号特窟主尊佛向来雍容华贵,深具中华贵族女性神韵,被视为不可多得的艺术瑰宝。
青海湖畔的华夏国
北魏太和五年(481)拾寅去世,其子度易侯(南齐称“易度侯”)继,在位9年后于太和十四年(490)去世,子伏连筹继。伏连筹在位39年,统治既长且稳定,让吐谷浑进入鼎盛期,不仅巩固了传统的青海和秦陇领地,向西还将势力拓展到今新疆东部,吞并鄯善(今新疆若羌县及鄯善县一带)和且末。据《梁书》记载,此时吐谷浑“东至垒(叠)川,西邻于阗,北接高昌,东北通秦岭,方千余里”,大体上东境在甘肃迭部县东南,西至新疆若羌,北抵吐鲁番盆地,而“东北通秦岭”则指疆域已至岷山山脉一带。
如此一个地跨千里的大国,其风土人情会是何等模样?翻看史料,人们就会得出答案:吐谷浑虽位于祖国西北边陲,却深具华风,甚至可说是一个标准的华夏政权。
这一点从吐谷浑之名中就可看出,史载叶延定吐谷浑国名的理由便是:“《礼》云公孙之子得以王父为氏,吾祖始自昌黎,光宅于此,今以吐谷浑为氏,尊祖之义也。”又取“天子建德……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及“公孙之子以王父字为氏”之意。
吐谷浑先祖慕容鲜卑本就汉化程度极高,叶延本人“颇视书传”,“好问天地造化、帝王年历”,能引用“羲皇以来符命玄象”批评手下“夏虫不知冬冰”,取儒建政毫不意外;他曾孙视罴能熟练引用艰深的《易》,可见其君主代代深受中华文化教育。不仅如此,吐谷浑诸君主还明确自认华夏,如吐延曾对属下感叹:“大丈夫生不在中国,当高、光之世,与韩、彭、吴、邓并驱中原……而潜窜穷山,隔在殊俗,不闻礼教于上京,不得策名于天府……独不愧于心乎?”视罴更是说出掷地有声之语:“晋道不纲,奸雄竞逐,刘、石(指前、后赵)虐乱……宜当纠合义兵以惩不顺……迎天子于西京,以尽遐藩之节,终不能如季孟(隗嚣)、子阳(公孙述)妄自尊大。”还想着“秣马厉兵,争衡中国……”
吐延以不闻礼教、不能策名天府为憾,视罴欲匡扶晋室,争衡中国,诸多言行都表明吐谷浑诸王始终自视为中华一员,所以人们也不必奇怪,从叶延时代起,吐谷浑政权中就有着“长史、司马、将军”等同中原一样的官衔职务,故而史家记载其国“颇识文字”的记载,多将其视为华夏政权之一。
君主精通儒学是一方面,吐谷浑普通民众习俗也与中原内地差别不大。据《北史》《梁书》《旧唐书》等史料记载,吐谷浑“器械、衣服略与‘中国’同”,男性“著小袖袍,小口裤,大头长裙”,与北朝时中原男子服饰一致,只是“王公贵人多戴幕䍦”,即附在帽上的幕面,显为适应西北多风沙气候而做的改动。女性穿“裙襦”,贵妇“衣织成裙,披锦大袍”,均与内地服饰相同,唯有发型多“披发为辫” “上以金花为饰,缀以珠贝”,从描述上来看颇似今甘南、青海一带藏族妇女装束,可能即是吐谷浑遗风。

弘化公主墓志铭,志盖篆刻“大周故西平公主墓志”,现藏武威市博物馆。贞观年间,吐谷浑内乱不休,唐廷大败吐谷浑,赐诺曷钵为河源郡王,将宗室女弘化公主嫁与诺曷钵为妻。吐谷浑颁唐历,奉唐年号,成为唐王朝藩属之一
在服饰之外,吐谷浑入主青海地区后与当地羌人相融合,发展起相当规模的农业。据记载,吐谷浑的农业主要集中在黄河河曲以北,又以浇河地区最为发达,“有大麦、粟、豆”,只是由于“气候多寒”,故而主要出产大麦和芜菁,“有麦无谷”。
由于吐谷浑国土“乏草木,少水潦”“四时恒有冰雪”,受自然条件所限不得不在农业之外又发展畜牧业作为国家经济支柱之一。吐谷浑蓄养有大量牦牛、羊、马、骆驼,而特产为“多善马”。中原一直传说青海湖周边山上有神龙化马,吐谷浑人冬天将母马放置于山上,春天回收怀孕牝马得到被称为“龙种”的良驹。这当然只是神话,事实是吐谷浑势力极盛时远达西域,能引入波斯良种马与青海本地马交配,从而得到中国历史上名骥“青海骢”。良马成为吐谷浑进行外交的利器,他们向南北两朝同时贡献良马的记载不绝于书,可见牧马在吐谷浑经济生活中的重要地位。
虽然有着发达畜牧业,但吐谷浑围绕着青海湖营建的一系列城池遗迹则表明,他们已逐渐放弃游牧,像中原一样开始筑城定居。早在阿豺时代,吐谷浑对一些秦、凉旧城进行修复再利用,如在今甘肃迭部县西北白龙江北岸营建的西强城、位于今青海贵德县黄河南岸的浇河故城等,到拾寅时开始自己“起城池,筑宫殿”。拾寅最初营建的城池在伏罗川,大约在今青海共和县曲沟或兴海县一带,伏连筹将政治中心迁至青海湖周边,开始兴建树敦与伏俟城,在南北朝末两城便已成重镇。至少在北周人眼中,吐谷浑“巢穴”“本根”便是青海湖边树敦与贺真城,《北周书》还特别注明:“(树)敦是(吐谷)浑旧都。”据当代史家严耕望考证,树敦城为今共和县倒淌河南的察汗古城。大多数专家认为贺真城即伏俟城,即今铁卜加古城遗址(亦有人认为在今青海乌兰县茶卡盐湖一带)。20世纪90年代,青海考古人员对伏俟城进行过详细考察,得出结论认为吐谷浑很可能实行两都制,常驻树敦而以伏俟为夏都。
值得一提的是,吐谷浑不仅营建城池宫殿,还在青海进行“基建”:“吐谷浑于(黄)河上作桥,谓之河厉。”据史料记载,此桥长一百五十丈,两岸桥基以大石条堆叠而成,中间用木板铺设为阔三丈的桥面,两侧“施钩栏”并辅以豪华装饰,据今人考证,此桥位置就在青海循化县东黄河与清水沟交汇处。
从西陲国主到唐朝女婿
北魏武泰元年(528),伏连筹去世。呵罗真、佛辅、可沓振三王相继登台又匆匆去世,直到西魏大统元年(535)伏连筹之子夸吕继位后政局方才稳定。
夸吕上台前后正值北魏六镇之乱,吐谷浑势力趁机深入河西,势力达到全盛。不过老话说得好,盛极必衰。夸吕在位40多年后志骄意满,常因喜怒废杀太子。隋开皇四年(584),吐谷浑太子惧怕被废而密谋执夸吕降隋,事泄被杀。夸吕改立次子嵬王诃,结果到了开皇六年(586)嵬王诃也因担忧被杀而准备率部落万余人投隋,两年后又有吐谷浑重臣拓跋木弥计划投隋。由于此时杨坚正在筹备灭陈之战,为避免两线作战不得不全部拒绝,可吐谷浑太子重臣都欲投隋,国中乱象已现。
开皇十一年(591),夸吕去世,儿子世伏继位,仅过6年就为国人所弑,弟伏允继位。隋大业四年(608),好大喜功的隋炀帝遣宇文述率大军伐吐谷浑,逼迫其“部落来降(隋)者十万余口,六畜三十余万”,伏允只能“南走雪山”(今果洛阿尼玛卿雪山),等隋军撤走后返回。次年杨广又御驾亲征,隋军四面围攻,于六月乘胜直抵伏俟城,伏允逃至党项地界,隋炀帝便在其地设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实际灭吐谷浑国。
大业五年之战让吐谷浑元气大伤,只是伏允运气不坏,熬到大业十四年(618)隋炀帝被弑后复国,到贞观八年(634)前大体收复青海核心地区,可惜他并不安分,依然不断寇掠西部边境,等到中原恢复之后,唐太宗便于贞观八年下《讨吐谷浑诏》,以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率侯君集、李道宗、李道彦、李大亮、高甑生等名将率唐、突厥、契苾联军10万余分三路进攻吐谷浑。战争毫无悬念,次年吐谷浑便全盘瓦解,伏允为部下所杀,其子顺投降。
明眼人都不难看出,随着大一统时代的到来,中原王朝已有实力克服险远劣势,兵临伏俟,内乱不休的吐谷浑割据西陲的条件便已不复存在。之后,唐太宗立伏允之子顺为西平郡王,复其旧姓慕容。贞观九年慕容顺被臣下弑杀,唐廷又派兵立其子诺曷钵,赐河源郡王,还将宗室女弘化公主嫁与诺曷钵为妻。至此,吐谷浑颁唐历,奉唐年号,并遣子弟入侍,成为唐王朝藩属之一。高宗龙朔三年(663),新崛起的吐蕃攻破吐谷浑,诺曷钵同弘化公主带着“数千帐”族人逃至唐境,唐廷派兵助诺曷钵复国,但咸亨元年(670)因将帅失和在青海大非川(今青海共和县切吉草原)大败而化为泡影。吐谷浑“自晋永嘉之末始西渡洮水,建国于郡羌故地,至龙朔三年为吐蕃所灭,凡三百五十年”。
吐谷浑国虽不复,但其王族、部落在唐王朝庇护下依然安稳生息。唐廷将吐谷浑部众分散安置在河西凉、甘、肃、瓜、沙等州,还在吐谷浑部较为集中之地设三羁縻州:宁朔州(今陕西靖边县东部)、浑州(今陕西延安市安塞县王窑乡一带)及閤门州(今青海省境内大通河上游一带),既选派官员管理,让其提供徭役和兵役,又允许吐谷浑王“岁往巡按以抚护之”,实行较为开明的羁縻政策,不仅让入居内地的吐谷浑人得以安居,接受唐王朝“声教所暨”,很快便汉化。
唐廷对吐谷浑王族更为优待,诺曷钵被安置于安乐州(今宁夏中宁县境内),封青海国王,不仅允许其子孙世袭王位统其部落,还让诺曷钵以后各代藩王都同唐宗室、外戚以及国中贵戚联姻。诺曷钵子慕容忠、忠弟闼卢摸末两人均尚李唐宗室之女,妻子袭号金城县主;忠子慕容宣彻娶唐代高姓崔氏女;宣彻侄子慕容光(一名曦皓)、子慕容威的妻子都为武则天侄孙女。昔日的辽东部族、西陲的国主接连几代都成为大唐女婿,与中华血脉连接得愈发紧密。
融入中华:吐谷浑的后裔
吐谷浑内迁后,滞留青海的部分族人被吐蕃所统治,唐广德元年(763),吐蕃攻陷河西,河西等地吐谷浑人也归吐蕃统治。唐会昌二年(842)统一吐蕃王朝崩溃后,吐蕃境内一些吐谷浑部趁机在青海湖一带独立,只可惜由于战乱动荡资料匮乏,后人不得其详,只知五代之后此吐谷浑国便基本不复见于文献。内迁吐谷浑族人在五代时还活动于河东地区,如后唐宁朔兼奉化节度使白承福部便是当时人数较多、势力较大的一支吐谷浑部落。北宋时,河东吐谷浑各部已融入汉族,分居宋、辽两国,吐谷浑之名基本不复见于史籍。
时光荏苒,千年之后的同治年间,有人在今甘肃省武威市城南20千米的南营乡青嘴湾发现一座唐墓,1915年人们根据墓志发现此墓正是诺曷钵之妻弘化公主墓,之后人们又在附近发现第二代青海国王慕容忠及妻金城县主墓,确认青嘴喇嘛湾为吐谷浑王族陵区,即阳晖谷陵区。此地诸陵仿唐帝陵“以山为陵”之制,建于山岗之上,墓门向南,大有望乡之意。

嵌松石立凤金头饰,吐蕃时期,现藏青海藏医药文化博物馆
2019年,考古工作者又在武威市天祝县祁连镇岔山村发现诺曷钵三子慕容智之墓。据墓志得知,在慕容智墓周边的武威南山广大地界上,除“阳晖谷陵区”外还存在着一个吐谷浑王族“大可汗陵区”,其中便有诺曷钵之墓。专家认为,吐谷浑王族思念故土,故而在距离故土最近的唐朝州郡,即今武威市南部安葬。有关慕容忠和慕容智墓葬的具体细节,读者可参见《国家人文历史》2024年9月下《从河西走廊 看中华文明》中内容,此处不再赘述。简而言之,吐谷浑王族墓葬具有典型唐早中期高等级墓葬特征,同时又兼具吐谷浑、吐蕃和北方草原文化因素,生动揭示了吐谷浑民族自归唐以后百年间逐渐融入中华文明体系的历史史实,是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与发展、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见证。
考古发现让吐谷浑之名复闻于世人耳畔,由此带来一个有趣的疑问,当年那些未迁入内地的吐谷浑后裔今何在?大多数学者都认为今天生活在青海的土族便是他们的后裔,不过也有意见认为土族可能源自蒙古“阻卜”或“土达(鞑)”或“汪古”部,还有人认为是“一部蒙古人与当地霍尔人(可能即是吐谷浑人)融合而来”,不过主流意见均认为土族同青海和河西吐谷浑部有密切联系,他们大约在元末明初形成今天的土族。
话说回来,当人们深入研究吐谷浑史时,就会发现吐谷浑人本来也是一个历史中屡见不鲜的民族融合产物。最初他们仅是辽东慕容鲜卑一支,人数稀少,在迁徙和定居过程中先后吸纳出自鲜卑的段、乞伏、乙弗、匹娄、薛干、阿若干氏;羌部姜、钟、姚氏及白兰、宕昌、党项部;匈奴赫连氏、沮渠氏;还有高车和突厥的翟、乞袁(又名乞伏保)氏。这种融合过程如黄河永不停息,在时间洪流中,吐谷浑又与其他诸兄弟民族相互融合,最终都汇入中华民族的浩荡洪流,成为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
(参考资料:周伟洲《吐谷浑史》《吐谷浑资料辑录》;李文学《吐谷浑史研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