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丽热巴,真的不姓迪丽
或许用名字来书写历史,就是维吾尔族人民对生活最浪漫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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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丽热巴,真的不姓迪丽

北辰    2021-06-01

本文系“国家人文历史”独家稿件,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迪丽热巴姓什么?

我们先复习一下娱乐圈的四字明星:易烊千玺、李斯丹妮、欧阳娜娜……

易烊千玺姓易,名烊千玺;李斯丹妮姓李,名斯丹妮;欧阳娜娜姓欧阳,名娜娜。

按这个套路,迪丽热巴如果是单姓,就姓迪,但是好像也没人叫她“丽热巴”,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而顺着大家对热巴的昵称推断,真相只有一个——

迪丽热巴复姓迪丽,为表亲切,很多人就省去了对姓氏的称呼。

有理有据!正如古力娜扎被称为娜扎一样,两人都是新疆姑娘,应该就是复姓了。

素颜打扮的迪丽热巴。来源/电视剧《阿娜尔罕》剧照

虽然但是,别着急!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

迪丽热巴的全名是:迪丽热巴·迪力木拉提。

所以,热巴姓迪力木拉提?

也不全对。

那热巴到底姓啥?这个问题,还要从维吾尔族人民独特又美妙的取名方式谈起。

名字不平凡的身世

迪丽热巴名字后半部分的“迪力木拉提”是其父亲的名字,其父亲名字的后半部分则有可能是其祖父的名字。假如把一个维吾尔族人的几代男性直系亲属纵向列出,选出同类项并连线,大抵可以勾勒出一条盘山公路状的曲线。

因此,若将维吾尔族人名的后半部分与“姓”对应,其实此二者内涵并不相符。准确地讲,维吾尔族皈依伊斯兰教后,一般是有名而无姓的。而这种以父名代姓的命名方式则由伊斯兰教父子连名的形式演变而来。

但是,即便了解了这种命名方式,也远不能洞悉维吾尔族人取名的历史渊源与智慧。在维吾尔族漫长又古老的灿烂文明中,历史的足迹深深地嵌在每一个人的名字里,广至乾坤,微至草木。

维吾尔族皈依伊斯兰教之前,曾先后信仰过萨满教、摩尼教、佛教等宗教。受原始宗教思想的影响,维吾尔族崇拜大自然的力量,其史诗《乌古斯传》中便有以“太阳”(KÜnhan)“月亮”(Ayhan)“星”(yultuz`han)命名的人名。

唐代时,回鹘牟羽可汗定发源于波斯王朝的摩尼教为国教(回鹘被视为维吾尔族的祖先)。当时,回鹘的可汗必冠以摩尼教徒崇拜的“日”“月”为尊号,回鹘语称“日”为“爱登里逻”,称“月”为“君登里逻”,如距牟羽可汗数十年后的爱登里逻汨没密施俱录毗伽可汗、爱登里逻汩密施合毗伽可汗等。

摩尼教细密画残页。来源/网络

而对有佛教特色的维吾尔族人名,文献亦有记载。唐宋时期,回鹘使者使用过菩萨、法渊、宝藏、法仙、法会、法轮等与佛教文化有关的名字,如公元965年11月,西州回鹘可汗派遣僧人法渊来中原献佛牙。

10世纪中期,一个叫沙土克·波格拉汗的喀喇汗可汗成为了第一个皈依伊斯兰教的维吾尔族可汗,也因之成为了伊斯兰教向维吾尔族传播的桥梁。目前在我国新疆境内发现的最古老的伊斯兰建筑苏里堂麻扎,其墓主即为沙土克·波格拉汗。

为表虔诚,他给自己起了一个伊斯兰教经名——阿布杜勒·克里木,意为尊敬的真主的奴仆。沙土克的命名方式开创了将宗教名和世俗名双轨并用的先例。

位于新疆喀什的艾提尕尔清真寺。摄影/未见花,来源/图虫创意

不过,从喀喇汗第五代可汗开始,统治阶级完全从《古兰经》中选择先贤之名来起名,没有见到本民族传统名字的遗迹,双轨制的命名方式终止,同时又开启了阿拉伯式的父子连名形式。

例如沙土克的继承人巴依塔实可汗,给自己取经名“木萨”,全名为——木萨·本·阿布杜勒·克里木。

其中,“本”用于表示“某人之子”,所以巴依塔实的名字其实明明白白地向世人宣称了他的身份——我,木萨,是虔诚的伊斯兰教徒阿布杜勒·克里木的儿子,我同样是个虔诚的伊斯兰教徒。

此外,维吾尔族先民也曾使用过高车六部之一的斛律氏、铁勒九姓的仆固氏和浑氏、回鹘九姓的药罗葛氏等诸族姓氏,其中“斛律”“仆固”等姓氏至今仍在使用。

仆固怀恩,唐朝中兴名将,右武卫大将军歌滥拔延后代。来源/网络

唐王朝也会对回鹘首领进行尊号册封,并对某些将领赐姓赐名。例如,回鹘特勤嗢(音同“袜”)没斯被封为怀化郡王,赐姓李,名思忠。今天,采用汉族式的姓名习俗也还在流行着。

维吾尔族人的名字源于历史、宗教、民族、大自然,它们被熔炼进人类特有的智慧,演化为一个又一个极具故事感的称谓。

吸收伊斯兰教后的名字

为什么说维吾尔族人名有故事感呢?因为他们的名字里信息量很大,而这种信息量的延展与伊斯兰教文化的影响密切相关。

前文说到,维吾尔族在沙土克·波格拉汗的推动下逐渐皈依伊斯兰教,并且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以《古兰经》的内容为新生儿命名。

当一个新生儿将要拥有姓名时,其所属教区的大阿訇(学识较高的宗教教育人员、学者)会在隆重的仪式中翻开《古兰经》,这个行为的结果是随机的。大阿訇在摊开的书页中发现第一个圣贤之名后,便会高声朗诵,在场的家长们则同声回应,这个名字就会成为新生儿的经名。

不难理解,家长们都希望孩子将来能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如果能像名字中的那位先贤一样有益于社会,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这种寄托了无限美好祝福的命名方式没过多久,就造成了一个略微有点尴尬的局面——大家都用《古兰经》的圣贤命名,所以动不动就能遇到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同名人过多。这种现象还曾一度导致讼庭传鞫张冠李戴的社会问题,误审了并没有犯过罪的同名路人甲。

怎么解决?既然要表明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那么就可以在名字里叠加一些自己才有的特征来彰显个性。因此,在名字中加入父亲的名字、籍贯、别名、职业、爵位尊号等等,便成为有效的解决方式,这种限制性的修饰也起到了一定“姓”的作用。

迪丽热巴·迪力木拉提就是典型的父子连名式的名字,而且这个名字里也有故事。“迪丽”意为“心”,“热巴”意为“偷”,迪丽热巴可以理解为“迷人心窍者”,差不多就是美女的意思。而其父亲名字中的“木拉提”是“希望”的意思,有莫名的浪漫传承感。

 

迪丽热巴剧照。来源/电视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剧照

更为迷人的是,“热巴”源自波斯语,而“木拉提”源自阿拉伯语,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名字背后,不仅藏着朴素又灵动的愿望,还承载了灿若星河的民族历史。

很多地区采用父子连名的命名方式后,由于人口持续增加和地理范围扩大,重名的人还是很多。因此,新疆部分地区的维吾尔族人会在本名后加上地名,比如《突厥语大辞典》的作者马赫穆德·喀什噶里。他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喀什葛尔,所以将这个承载了大半生年华的地方附在本名之后,也仿佛置入了一段自己与喀什葛里的往事。

马赫穆德·喀什噶里画像。来源/网络

还有一些维吾尔族人会在名字里加上表示手艺或职业的词汇。比如祖辈都从事木匠的话,这个人的名字里可能就会有“哈热提”三个字,铁木尔奇(铁匠)、库洪奇(种瓜人)等也是同理。祖辈平凡又踏实的足迹,就这样留在一代又一代后辈的名字里。

20世纪30年代初,受苏联文化影响,维吾尔族知识分子还流行在男名后加上ow、mow,在女名后加上wa这样的符号。但是这种用法不太有标志性,所以并没有成为大范围流行并传承后代的取名方式。

可以大胆地说,随便找一个维吾尔族人名,略加分析,就可以管窥这个人背后的家族史与整个名族走过的古老文化轨迹。这种用微缩时空为自己冠名的方式本来就够浪漫了,可维吾尔族人偏偏不止步于此,他们的本名里还有更多如生命般美好的含义。

本名一般怎么起?

如果在脑海里勾勒一个维吾尔族姑娘的容貌,她多半五官精致、棱角分明,谈笑间仿佛带着天山脚下清新的晨风,又隐约包裹着呼之欲出的、如哈密瓜一样浓郁的热烈。

维吾尔族姑娘的名字也是如此,总蕴含着生如夏花般的美感。

稍微夸张点说,10个维吾尔族姑娘里,可能5个人的名字中都有“古丽”二字。没错,大家1秒就想到了古力娜扎。

影视剧中的古力娜扎。来源/电视剧《风起霓裳》剧照

“古丽”在维语中意为“花”,知道了这一点,不如猜猜下面这几个名字的含义:

阿娜尔古丽

塔吉古丽

赛乃木古丽

米合尔古丽

好的,没有维语知识铺垫,大概率是一个都猜不出的。但我们有理由推断这几个名字应该都是“**花”的意思。是的,“阿娜尔古丽”为“石榴花”,“塔吉古丽”为鸡冠花。

但“赛乃木古丽”中的“古丽”并不实指花,而是作为“赛乃木”(美人、美女)的后缀,表达姑娘颜值高。“米合尔古丽”则是一个组合词,“古丽”在这里只是一种表达亲昵的称谓,这个别人口中名为“米合尔古丽”的姑娘可能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作“米合拉依”。

那古力娜扎的名字应该是哪种意思呢?不用想得太复杂,这里的“古力”就是“花”的意思,本名意为“花儿一样的容貌”。

除了花,还有更多美好的事物被提炼成名字,赋予在美好的女孩子们身上:阿依努尔(月光)、古海尔(宝贝)、祖姆莱提(绿宝石)、乔丽潘(启明星)、阿依夏木(黄昏月)……如果你的脑海里为电影《冰山上的来客》留有一席,那么神秘冰山美人“古兰丹姆”肯定是相当标志性的角色。

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剧照,来源/网络

“古兰丹姆”的扮演者叫阿依夏木·克里木。17岁那年,她在赶往乌鲁木齐医学院的途中遇到了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导演赵心水。那天,赵心水正在到处为《冰山上的来客》选角儿,这两个人的相遇,成就了无数影迷为之倾倒的“古兰丹姆”,也为这个名字像月亮一般的女孩儿留下了她生命里出演过的唯一一部电影。

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古兰丹姆截图。来源/网络

大自然总是美的,而女孩子往往与美息息相关。

受历史文化影响,维吾尔族男性的起名范畴比维吾尔族女性更宽一些。出于宗教崇拜,维吾尔族男名中与伊斯兰教相关的名字占比很大,例如以安拉的99个美称命名,常见的有拉合曼(至仁者)、热依木(至慈者)、阿里木(彻知者)、萨拉姆(赐安宁者)等。

但是这种虔诚的崇拜也伴有敬畏,所以很多教徒为了避免亵渎神明与表示虔诚,以“阿布都”,即奴仆,结合安拉的美称来为子孙命名。比如“拉合曼”+“阿布都”就是“阿不都拉合曼”,意为至仁者的奴仆。

以先知、圣人的名字命名也盛行于维吾尔族人民中,比如穆罕默德、买买提、穆合买提等。除了人物,与宗教相关的活动、器物、节日等也都可以成为取名之源,比如“赛福鼎”意为“宗教之剑”。

72年前,赛福鼎·艾则孜飞抵北平。开国大典当日,赛福鼎代表新疆各族人民站在天安门城楼上,见证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赛福鼎参加过伊犁、塔城、阿勒泰三区革命,后来成为中国共产党第十、十一届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第一、二、三、四、五、六、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八届全国委员会副主席。

赛福鼎·艾则孜(左1)与家人。来源/网络

除了宗教,维吾尔族男性在起名时也会寄予希望,并且多为对品质的赞美。比如一名父亲崇尚高尚的道德,即可能会给他儿子取名为帕孜力(有高尚品格的人)、萨迪克(忠诚的)、阿迪力(公正的)、依纳耶提(仁慈的)等。也有的名字很直白地体现着长辈对孩子的祝福,如阿曼(安宁)、拜合提亚尔(幸福)、阿力甫(胜利)等。

阿迪力·吾守尔,新疆达瓦孜艺术的第六代传人,创造了“无保险高空走钢丝世界最长”的吉尼斯世界纪录。来源/网络

还有一类极为朴素的名字,也产生于维吾尔族人的日常生活中。由于广袤新疆的自然环境并不总是宜居的,所以人们多少会在天灾面前手足无措。看着呱呱坠地的孩子,他们以最恳切的信念为孩子取名“吐尔逊”“托合逊”“吐尔迪”等,意思很简单,就是“但愿能留住”。

别名与缩写

言及于此,关于维吾尔族人民的名字,果真应了前文的话:广至乾坤,微至草木。

而显而易见的是,极具故事感又内涵丰富的维吾尔名字都有一个突出共性:长。

平日里,即便是3个字的名字,我们都习惯挑1、2个字称呼,更不必说动辄就5字开外的名字了。所以,这就涉及维吾尔族人名究竟有没有别名,以及如何缩写的问题。

比如你是一个球迷,你非常喜欢的球员可兰白克·马坎上场了。比赛很快进入到白热化阶段,双方比分咬得非常紧。这时,你想声嘶力竭地为场上奔跑的可兰白克·马坎加油,一个现实问题出现了:你该喊“可兰加油”“白克加油”“可兰白克加油”还是“马坎加油”呢?

可兰白克·马坎。来源/微博@可兰白克_13_kyranbek

虽然可兰白克·马坎是柯尔克孜族,但是道理是一个道理——名字应该咋缩写?

有两种比较简便的缩写方式可能更适用于日常生活:

第一,将人名中某些音节或词省略掉。比如《杜甫诗选》的译者名为阿不都克里木·霍加,可缩写为克里木·霍加。

第二,只写本名,也就是“·”之前的部分。这个就不用深入解释了,想想深入人心的迪丽热巴和古力娜扎即可。

另外还有几种比较有历史渊源且复杂的缩写方式,包括本名+籍贯、尊号+本名+尊号、地区名+尊号、本名首音+父名等。

所以,称呼可兰白克·马坎可初步缩略成“可兰白克”;如果想更为简洁,可以抛开条条框框的缩写规则,跟着大多数人称呼的昵称称呼。其实叫错昵称的后果也不严重,充其量也就是不知道你在给谁喊加油而场面略显尴尬罢了。

除了用缩写的方式表达名字外,还有几种取别名的方法,其中比较有趣的是维吾尔族人起乳名的操作。

比如一个叫吾守尔的父亲,他的工作是守门侍卫官(门把希),好不容易老来得子,甭提多开心了。一天,当地的阿訇造访,见到吾守尔说的第一句祝词是“尧勒瓦斯”。阿訇话音未落,吾守尔的儿子就喜得乳名了。“尧勒瓦斯”的意思是“将门虎子”,所以吾守尔的儿子常被他们宠爱地叫作“小老虎”。

还有一种别称为笔名。长篇小说《探索者的足迹》作者全名为阿不杜·热依木·提来希甫·乌铁库尔,其笔名即为乌铁库尔,或缩写为A·T·乌铁库尔。

不过,别名在维吾尔族中其实使用得不太普遍,生活中还是以缩写版昵称为主。

尾声

几千年过去,风沙之下不见城楼,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却用名字建成了古老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当波斯语、阿拉伯语和维吾尔语交织在山间的明月、傍晚的湖水和田间的花丛中时,高车、突厥、回鹘的骏马仿佛在半空中飞驰而过。

或许用名字来书写历史,就是维吾尔族人民对生活最浪漫的告白。

新疆喀什老城区。摄影/向来痴从此醉,来源/图虫创意